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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讨债记》同《绝债》有些类似,即都是写讨债的。只是《绝债》是借讨债而写出一种绝情——朋友间绝顶真挚的情分;而《张三讨债记》则是写欠债的如何算计讨债的。张三去李四家讨债。前后去了四次。第一次去讨,一无所获,连饭也没能吃一顿。第二次去时,李四谎称借钱给王五医治小孩的心脏病了,而且病痊愈后老不还,使得张三不仅怜悯之下放弃了讨钱念头,而且也对赖债不还的王五产生了恶感。第三次去时做了充分的准备:先是给李四去电话打招呼,再就是预备了很充足的理由——儿子高考需要用钱。没想到被李四预先与王五串通,安排了一场妻舅被车撞需要用钱的骗局,所以又归于失败。紧接着讲述张三在大街上碰见王五,才知道事情真相。原来是张三自己和王五两个人都被李四骗了。张三第四次去李四家讨债时,精心地做好了“长住沙家浜”、不给钱就不走的打算。李四借故出门去,使得张三在与李四妻菊花相处的过程中产生了让李四戴绿帽子的念头。但这恰好为李四与菊花合作实施“捉奸”计谋提供了机会。结果是,张三不仅没能要回来最初的那两千块钱,而且又贴进去两千五百块钱“名誉损失费”,仍然算计不过李四。这样的叙述是清楚的;当然,另一方面看,也可能是太清楚了。如果你在阅读中有时可以预见到叙事的结局,那么它可以让你品位的余地就比较小了。
《土天》看起来没什么故事,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主角——读书人“他”只能算形式上的主角。其实,它有故事、也有主角,只是这里的故事和主角是重叠的,这就是沙尘暴。小说实际上是借写沙尘暴而探索世间的神秘本相。文本层面尽力铺陈沙尘暴的威力,以及有关宇宙本相的探索,显得丰富而复杂。但是,实际上,它透过这种复杂是要传达一种单纯题旨:沙尘暴通向宇宙与人生的深层奥秘。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写得是成功的。至少,孤陋寡闻的我还从来没有读到过这样写沙尘暴的小说呢(前年看过类似题材的电视电影,拍得不错)!
最后读到的是《米香》。初读一遍,发现它的故事实在有些单纯,讲了男人佟眼中的奇女子米香的故事,单纯得让你似乎看不出什么味道来。但是,稍稍仔细点阅读,就会发现这种感觉过于表面了,因为它的单纯事实上掩盖着、或者说可以通向别一种有意味的蕴藉。可以说,它在单纯的奇女子故事表层中蕴蓄着另一种性别认同表意代码,指向男性成长中的女性性别认同题旨。小说写新疆一个叫下野地的地方,那里有个会游泳的漂亮女人米香。她的出众的游泳技术引来了叫佟的少年的模仿动机,而她的美貌则吸引了张山的求爱冲动。佟向米香学会了游泳,而张山同米香谈起了恋爱。米香在未婚夫张山去世后怀孕了,被开批评大会并背了处分。从此以后,米香人全变了。她大胆地接受那些有妇之夫的求爱,日子过得比谁家都好。她是在以自己的肉体去反抗男性的社会主导权力。佟在外而已经读到高中、人也长高了,回家乡来与邻居小妹去水库玩水,不想青春期欲望勃发,差点强暴小妹,幸亏米香赶来制止。米香先是安抚了性恐惧中的小妹,接着是劝慰佟,还用自己的身子协助佟完成了作为男人的性启蒙。叙述人这样评论说:“一个男人长大时,一定会遇到一个女人,要是没有这个女人,她的命可能就没有了。米香肯定是佟命里的那个女人,佟早晚会明白这一点。”通过米香,佟不仅完成了作为男人的性启蒙,而且也实现了自己青春期的价值认同。但是,在“文革”中当佟目睹被批斗的米香的绝望中的求助时,却“转身跑走了。”二十年后佟成为一个名记者,在下野地就再也没有见过米香了,只剩下关于她的一些不确定说法。小说表明,一个男人要实现性别认同与身份认同,总会有异性他者的奉献作为代价。佟的这一他者正是米香。
对于这篇小说,读者当然可以仅仅停留于上述读解中。但是,它的一个突出特点在于,你从上述表层意义中可以读㈩别一些深层代码来——这层代码处处指向性与欲望。下野地这一名称就应是性器官的比喻义。米香一次次地跳进去游泳的水库,应当视为女性子宫的隐喻。而她如此喜爱去里面游泳,显然有返回女性子宫这一隐喻意义。佟如此强烈地渴望学会游泳,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代价,表明他内心有着返回女性子宫的剧烈渴求。他自己在水库里学游泳差点被淹死,幸赖米香搭救,进而在米香的教导下学会了游泳。这种学习游泳的过程,正是他竭力向女性或母体认同的过程。所以。在水库里学会游泳对佟来说具有双重意义:既是完成男性必须的与女性的性别认同,又是接受一种来自母性的精神洗礼和成人仪式。比较而言,张山既不会游泳、也拒绝像佟那样跟着米香学游泳,这本身就隐喻着他没能在女性子宫中实现性别认同与精神洗礼,因此他的夭折就具有了一种必然性。可见,张山主要是作为佟的对比角色而存在的。
小说其实设立了至少两组对比角色:除了佟与张山的对比外,还有米香与小妹的对比。米香在性事上的大胆和勇敢,与小妹的胆小和畏缩形成鲜明对照。表面看,小妹后来终究成了佟生活中的女人,虽然她起初不愿意接受佟的性要求;但是,在佟的成长中扮演关键的性启蒙者和帮手角色的,却不是她而是米香。可见,小说在表面的单纯中处处隐伏着性代码。它通过表层的单纯指向深层的欲望化叙事,呈现㈩一种单纯中有蕴藉的特色,显示了作者的驾驭能力和对中国传统美学的“蕴藉”原则的心领神会。
根据以上阅读,我对这一期的几个短篇有了初步的感受。我个人愿意列出这样的顺序:第一是《米香》,第二是《土天》,第三是笔记小说二则(《绝债》和《绝情》),第四是《张三讨债记》,第五是《天气》。把《米香》排在榜首,主要是考虑到它在叙述上的成功的蕴藉营造——单纯的故事中蕴蓄着初读难以察觉的性代码与性别认同题旨。中国小说历来重视感兴修辞(兴辞)及其兴味深长特征,这篇小说正与此合拍,所以引起了我的更多兴趣。当然,这种排序只是我的个人看法而已,其他人如果有不同的排法也是正常的,对此其实不必过于较真。
(2004年1月3日完稿于北京)
格调不同而风骨并存
陈晓明
当代小说在困守中又重新寻求集体的突围场面。90年代初,那时当代文学处在历史的空当时期,文坛无法忍受涣散的状况,《小说家》就举行过擂台赛,那使文坛有一种重新聚集的悲壮感。多年过去了,《芙蓉》又重起炉灶,再次摆出架势要冲破文坛的困顿状况。这一期的几篇小说《米香》、《绝债》、《张三讨债记》、《天气》、《土天》,都显得结实饱满,格调不同,风骨并存,却也令人欣喜振奋。
1.《米香》。这篇小说讲述一个叫做米香的青年女子的美丽凄楚的故事。米香显然是属于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之类的那类人。她不太善于从事田野劳动,但却是游泳的好手。她穿着游泳衣在水库里游泳,让无数的男人为之倾倒。她显然心地善良,救了落水少年佟,并且教会了佟游泳,显然也启迪了佟的青春期。米香的婚姻因为偶然的生活变故出现了困局,未婚夫张山死于一次行动,但她怀着张山的孩子,未婚怀孕,在那个年代她遭到严重的歧视,并且被打人政治另册。但她并没有屈服。她敢于利用男人,一方面是男权构成巨大的政治压迫,另一方面她利用男人的欲望而获得生存的保障。结果,她的日子过得挺自由自在。女人们把视她为祸水,但男人们无不把她视为欲望的对象。在人格失去尊严,而且尊严的丧失如此轻易的情况下,身体就没有理由享受圣洁的名誉了。我们无法得知米香内心是如何想的,小说没有去表达她使用身体而陷入痛楚的心理,这是小说没有流于俗套的地方。佟后来成年,但也是在米香的赦免与给予下完成了成人仪式。这部小说生动而细致地表现了女人美丽的身体与善良的心灵,揭示了男权对女人的压迫,批判了男权及其政治的丑陋。女人的身体来本是圣洁而美丽的,遭遇男人的欲望之后,却逃不脱被亵渎与蹂躏的命运。小说当然也批判了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