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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妻皱眉道:“你这也算是倾囊而出了。”
季远志横眉立色道:“于人于己,我这也算是孤注一掷了。”说罢,他的目光盯着窗外,窗外大夜如墨。季妻感觉到丈夫的目光骇人。
一连两年过去,季远志凭着这三十万大洋在省城频频走动,活动关节,终于托到了一个省内要人,递上了状子。省里的批复下来,吴亮被放出狱来。
吴亮出狱这天,季远志亲自到狱门口迎住。吴亮眼睛一酸,泪就涌出来,他哽咽道:“季大哥,我都听说了,你为我这案子破了家财啊。吴亮如何得以回报啊。”
季远志笑道:“出来便是出来了。平安是福,人比什么都金贵。”
季远志把吴亮引到家中,季妻早已经备下酒莱,二人饮得大醉。
第二日,吴亮醒来,看着季远志,惭愧道:“远志兄,我还欠你十万大洋呢?我如何还得上啊。”
季远志摆手道:“你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你快些把你的生意恢复起来才是。”
吴亮含泪点头。
一年过去,吴亮的生意又渐渐生动起来。几个铺子都重新开张了。这一天,季远志来找吴亮,季远志笑道:“贤弟,我那钱你也应该还上了吧?”吴亮笑了:“那是自然。只是要容限我几口。”过了几天,吴亮便东挪西凑了十万大洋给了季远志。季远志把钱数过,淡笑道:“老弟,此账便是不对了。我那利息还是要算的啊。”
吴亮忙笑道:“自然要算,可我却是进了二二年监狱啊。我在监狱之中,如何能还你利息呢?这是人力所不可抗拒的事情啊。还望大哥宽余我些日子。”
季远志摇头:“不可不可。我不论你如何怎样,我们是事前说定下的,这利息你一定是要随本金还上,我已经算过,你还欠我十五万的利息。现在必须还上。”
吴亮不高兴道:“远志兄,我不会赖账的,可这借据上边写定的是四年,但是要去掉这监狱二:年。我实在什么也没有做啊。怎么有钱还你利息啊。”
季远志的脸就放了下来,硬硬的声音说道:“你怎么讲,我也是不听的。或许:我今日来得猝不及防,可以宽限你几日,但是你一定要还。若不还上,我是说定要与你见官的。”说罢,盯了吴亮一眼,便转身走了。
吴亮怔怔送季远志出门,他看着季远志远去的身影,感觉此人真是陌生极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透彻,季远志倾家荡产救自己出来,却从不提北他报答二字。现在为了这十几万的利息,却这样硬着心肠计较呢?
季远志到了家里,把十万本金交与妻子收了。妻子听他讲了,不禁哑然笑道:“你这人好生难解,你舍得财产救他出来,如何又这样逼他。”
季远志叹道:“吴亮这人,用钱财时从不考虑后果。当初我劝他不要把生意急于做大,他便是不听,平地惹出一场大祸来。现在他又是这样张狂,事情不免再要出什么枝节。我急于先把那钱要回来,免得日后打了水漂儿。”
季妻叹道:“早知现在,你何必把家产荡尽,去救他呢?”
季远志正色道:“夫人此话说错了,当初我救他,本是朋友情分。现在我找他索债,却是本分。情分本分之间,总是有一个理字。我这样做,也让他知道生意艰难,也为让他的儿子们免得落下一个父亲举债不还的恶名声。这钱索回,我便是与他暂不来往了,我料定吴亮还必有一劫。”
过了两天,吴亮仍是还不出利息。季远志上门索债,吴亮冷脸道:“远志兄,俗话讲,情义千金。你这样苦苦相逼,你我之间的情义还有半分吗?”
季远志摇头叹道:“吴亮啊,你这样举债不还,便是不对了。你说情义,这与还债是两回事情。你如何搅到一处来讲。”
吴亮盯住季远志道:“你莫非真得要报官吗?”
季远志。点头:“果然。”
吴亮瞪了季远志好一刻,长叹一声:“好罢。我还。”说罢,便让账房来,盘出去两个铺子,当下还了季远志十五万大洋。
季远志揣上银票走了。
至此,季吴二人绝交了。
事情过了五年,吴亮的生意又一次被官府查封了。吴亮被押入狱。这一天,吴亮坐在牢中呆想,他不觉失声叹道:“前一番还有季远志来救我,此番我便是无人来相救了。”
忽听狱门外有人大笑:“大丈夫如何这般气短。”
吴亮一怔,抬头看时,却是季远志。吴亮怔怔地看着季远志,说不出话来。
季远志笑道:“吴亮啊,你莫急,你此番的案子不重。只是关押几天,便可是交保开释了。”
吴亮苦笑道:“我如何开释,我现在家产已经被官府罚没,我哪里还有钱出去啊?”
季远志摇头:“你如何这样想,保释金我已经交了。”
吴亮怔住,他不觉落下泪来:“远志兄,你如何这样……”
季远志笑道:“你不必这样女儿态。你我本是兄弟,但是兄弟是兄弟,生意归生意,你当初借我的钱,我向你索要,自是在情理之中。你不还,便是不对了。再则,我急于催你还贷还息,也只是料定你这生意还要横遭大祸。我担心那十万本金和十五万利息打了水漂儿。”
吴亮突然问了一句:“你上次救我出狱,我一直不曾问,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季远志笑道:“一共是二十八万。比我想象中的少几万,我本是准备三十万救你出狱的。如此说,我还赚下了两万。”
吴亮道:“那我一共欠你连本带息二十五万,你岂不是赔了吗?”
季远志看着吴亮,突然大笑:“吴亮啊,你直是二个算不清爽账目啊。这本不是一回事情。你我相交一场,休说二十八万,即是把我的生意全赔进去,也是要救你出来的。这是情分。你欠下我一分钱,也是要还本还息的。这是生意。好了。不提不提。”
吴亮怔怔的了。
季远志摆摆手:“不谈这个了。我带了些酒菜,你我二人就在此饮过吧。”说罢,回头看看狱卒,笑道:“还请牢爷把饭菜端来吧。”
狱卒笑颠颠地把几碟菜和一坛酒搬了进来。季远志倒了两杯酒,递一杯与吴亮,爽声笑道:“人生起起落落,本是常事。贤弟不必记在心里,来,饮了。”季远志一饮而尽。
过了两日。吴亮出狱了,妻子和儿子早早来狱门口接他了。他急于回去看季远志。吴妻叹道:“算了。季先生已经举家南迁了。”
吴亮怔住,懵懵地问:“他何时走的?”
吴妻道:“他前日到牢里看过你,便走了。”
吴亮不再说,他举头望天,天高云淡,已经是中秋光景。那风正扯得辽阔高远。
绝 瞎
民国十年秋天,保定府来了两个瞎子。一男一女。男瞎约在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女瞎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二人白天在城中沿街卖唱乞讨,夜里便在城南的破庙内卧睡,大概是一对夫妻了。
男瞎拉胡琴,操练得极娴熟,松松紧紧,点滴分明。女瞎唱,竟是一副绝好的嗓子,时而凄恻哀惋,时而豪气于云,爽耳动听。街人听过,便叹息:“直是可惜了。”多有人丢下几文钱走开。
转眼,这二人已经在保定卖唱乞时讨了月余,人们也便知道了那男瞎叫阿三,女瞎叫阿琴。
这一天,阿三和阿琴到东大街的状元胡同去卖唱。
状元胡同是否出过状元已经无从考证,状元胡同有一个程宝生员外却极有名气。
程宝生是保定城中的大富户,他贩了几十年的牲口,很是赚了些钱,半条状元胡同都是他家的宅子,一溜青石墙大院,很打眼。程宝生只有一个独生子,名叫程兆初,在外阜做皮毛生意,常年不归家。程宝生的结发妻子早丧,前几年,程宝生到口外最后一次去贩牲口,娶回来了一个女子,名叫珍儿,绝色,倾倒了一城的男人。程宝生也由此闲逸起来,偶尔带着珍儿到庙里上香,或者对保定的穷苦人家施舍一些。人们说,珍儿使程员外更加慈善了。谁知道仅仅过了二年,珍儿在一趟集市上竟走失了。传说珍儿让外地来保定做生意的商人给拐走了。程宝生由此变得脾气坏了。对下人经常打骂。走在街上,也常常对街人动粗。人们叹息,程员外的魂儿绐珍儿勾走了。
阿三和阿琴到状元胡同卖唱时,程宝生正在闷闷地睡觉,被阿琴的唱曲闹醒,他心中烦恼,便让家人程贵出去赶卖唱的走路。
程贵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