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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背包一放,就去打土坯,割苇子,用了十多天时间,修了两排简易的土坯房,学校就建起来了。没过多久,师成立训练大队,分财经训练班、医护人员训练班、政治教育训练班、预提干部训练班,共一千多人,又得修校舍,修礼堂。大家又开始背土坯。那土坯七八公斤一块,我先是背三块,然后四块、五块,最后背到了七八块。我的衣服磨烂了,背磨烂了,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就连路过那里的老乡见了,也不停地说,啊,尕尕的,亚克亚。我也不懂维语,就问是什么意思,别人就说,老乡是在夸奖你,说你人这么小,背这么多块土坯,了不起。
我们白天劳动,晚上学习,就这样学习了三个月,我就到师医院当了一名护士。我我没有想到自己首先护理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反革命分子”。有喝药被人发现的、有割腕的、有跳河淹得半死的,有在批斗审讯中被打破了头的、折了腿的、伤了神的,还有精神失常的……那情景令我十分害怕。有个人我还在护理着,就死去了。他是“肃反”扩大化的牺牲品,后被甄别出来了,但人已折腾得不行。我记得他整天就说那么一句话——啊,同志,我冤,我冤啊!我原是很怕死人的,那是我第一次离一个死人那么近,又是在晚上。耳边是其他病人的呻吟叫喊,远处是狼的嗥叫,狐的悲鸣,没有电灯,洋油灯的火如萤似豆,但我没有感到害怕。那死人怎么也不瞑目,我就一次次去抹他的眼睑。我给自己壮胆说,死人是什么?就是心不跳了,血不循环了,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五二年冬天,明六叔公到二十五师来视察,无意中问师长刘振世,我们那些湖南妹子在你们师工作怎么样啊?
很好,师医院还有个你们宁乡的湖南妹子,年纪不大,工作却很突出,也姓陶。
宁乡的姓陶,那是我们陶家大屋的。我听说我有个侄孙女当兵到新疆来了,不知道在哪个部队,她莫非就是我的满侄孙女呀?我骑马去看看她,怎么样啊?
好哇!
师长叫人牵来了马。明六叔公摆摆手,算了,这样太招人眼了,如果是我侄孙女,她也应该和别的战士一样,让她下班后来看看我吧。
那天下班后,医院的协理员对我说,陶护士,政委打电话,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那时,师政委在我的心目中,就是很大的首长了。虽然当时的官兵关系融洽得很,但师政委点名找我,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我去后,政委却不在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近花甲的军人在那里用铁勺掏炉子。见我站在门口,老人就说,你们政委不在,是我找你,你进来坐。
我坐好后,老人递给我一茶缸水,让我坐到炉火边来。老人已把炉火伺候得很旺。他和蔼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陶先运。
你爸爸的名字呢?
陶叔宽。
你还有两个伯伯吧。
是的,大伯叫陶伯蓬,二伯叫陶正九。
我一说完,老人就有些激动地说,孩子,我是你叔公啊。
这么近地见到亲人,我激动得不行,我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明六叔公。然后说,我爸临走时给我讲过,说您在新疆当总帅,让我找您。
那你怎么没来?
我……我想和其他女兵一样。
好满运,有出息!
我前年曾回过陶家大屋的。
我听说过,是我爸用货车接叔公回来的。人家说你是将军,可连个警卫也没有。记得您到每家都看了看,就走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当时都还不清楚您是谁呢。
我是顺路回家看看,这两年家里怎么样啊?
还好。
你这棉衣看来不太合身,鞋子也不太合脚。
再长一长个子,就差不多了。
你现在做么子事呀?
当护士。
护士都干些么子事?
扫地,发药,倒屎尿,掏炉子。
这工作能适应吗?
能的。
我们爷孙俩用老家话谈了很久,然后,明六叔公摸着我的头,问道,孩子,有么子困难没有?
我像怕回答慢了似的,连连说,叔公,没有的,没有的。
是不是没有?有就跟叔公说。
真没有的。
今晚你就不要回去了,外面冷,有狼,我给你在师部找个地方住。顿了顿又说,先运,我明天上午给指战员讲话,讲完后就回迪化,我给你留个地址,有机会就来找我。完了,又轻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交通如此不方便,也不一定有机会啊。人生的路要靠自己去走。你比你叔公有出息。十五岁就当护士了,我十九岁才在黎元洪的都督府当了一名卫兵,二十岁时才一个二等兵呢。
过了两个月,明六叔公托人给我带来了一支博士牌钢笔,鼓励我好好学习,勤奋工作。
事隔多年以后,我再追忆往事时,认为那个时代是真正的纯真时代,每个人的心,都像深山里的泉水一样明澈,很少受私欲的污染。要是像现在这样,我就不会仍呆在这个边陲小城,早就升官发财了。但如果那样,我叔公也不会是人们心目中的叔公,我的内心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安宁。后来想一想,也有后悔的地方,就是他问我有什么困难时,我应该说想去读书。有了文化知识,我想我能为新疆多做一些事情。我当时年纪小,正是可以读书的时候。这要求在当时是不过分的。因为好多人都去农学院或医学院学习了,可我当时没有想起来。
慢慢地,人们都知道我是陶峙岳的亲属了。这使我只能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我害怕自己给别人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我仍然和大家一样干活,并且争取比别人干得多,干得好。拾棉花,平均每天拾七十五公斤,给棉花打顶一天打十几亩。有好多人见我那样,就说,唉呀,你好傻哟,傻得不透气哟,你叔公是堂堂司令员,你不找他,到这里来跟我们吃啥苦哟。
六二年我第一次回湖南探家,爸对我说,满运呀,你没找叔公?我说没有。他说,孩子,你真不懂事。我说,他当他的司令,我当我的兵,不是很好嘛。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么单纯。我们那个时代的社会,也是这么单纯的社会。有些像什么乌什么邦似的,对,乌托邦似的。
一九五三年十月,我发现自己的津贴涨到了十八元,我问自己的钱怎么多了,人家告诉我说我提干了。不久,我就随招聘团去山东征招山东妇女入伍,以解决大批起义老兵的婚姻问题。二十五师征召了五百多人。但山东妇女们一到新疆,看到房无一间,瓦无一片,条件艰苦,又哭又闹,最后师部命令带妇女的同志必须和妇女一起下去,做她们的工作,直到她们安心为止。这样,我就到了连队。
而随着战士年龄的增长,我们在征召女兵时对年龄要求也不同了,十八九岁、二十三四岁的婚龄妇女占绝大多数。她们大多来自农村,文化水平不高,工作非常难做。我当时才十七岁,我领着部分大姐大嫂们到了独立营。从此,我就一直在劳动一线工作。我靠自己辛勤的劳动获得过“三八红旗手”、“先进生产者”等许多荣誉,并荣立过一等功。
和那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因为明六叔公,我没能逃脱“文革”的劫难。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我突然被人抓了起来,关进了一个安了铁门,已变成地牢的地窝子里。造反派对我进行严刑逼供,让我检举明六叔公的罪状。我宁死不屈。
国庆节那天,他们把我吊起来,说,你今天如果再不交待,就别想活着从这地窝子爬出去。
他们把我一次次打得昏迷过去,又一次次用冷水把我泼醒。但我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那次毒打,使我昏迷了一天一仅才醒过来。我醒来后,浑身是伤,难以动弹,地窝子里没有一丝光线,如地狱一般黑暗。我想用死来抗争。但我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一定要尽了力活着。只要我活着,我就可以抗争,我死了,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们就能轻易地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我靠着这种信念,忍受了对我的非人折磨,熬过了长达半年之久的黑暗的地牢时光。
十年浩劫之中,无论受到怎样的歧视和冷遇,批斗和打击,我都忍受着,以非凡的承受苦难的能力忍受着我经历的苦难。这些,在“文革”一开始就回到湖南,被有关方面保护起来的明六叔公是不知道的。
曾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上将军衔的明六叔公已于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