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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对每一个小细节都同等注意,不带任何歧视地细腻呈现它们,因此他与威斯大师的美学手法颇为类似,但又不他们,在野心勃勃的鹳鸟眼中和笔下,人面孔从来不会是独一无二或与众不同的。我想这是因为他公开或暗中瞧不起任何人,所以觉得面孔并不重要。我确信辞世的姨父没有指派他描绘苏丹陛下的脸。
就算画一个至为重要的主题,也会忍不住在画面的某个角落安排一只多疑的狗,或者加上一个碍眼的乞丐,用来讥嘲一场仪式的浩大奢华。过人的自负让他敢于讽刺自己创作的所有图画,包括题材和他自己。
“听说高雅生的凶案,杀人手法很类似约瑟夫的兄弟,他们因为嫉妒,把他抛入了井中。”黑说,“而我姨父的死,则很像胡斯莱夫的意外被杀,被爱上自己妻子的儿子所杀。大家都说鸟特别喜爱描绘血腥的战争场景和可怖的死亡情节。”
“任何人,如果以为一位画家就像他绘画的主题,那么想必不了解我或我的细密画师。暴露我们的不是主题,它们是别人委托我们做的,而且总是大同小异。真正揭露我们的,是当我们在呈现主题时,融入图画之中的隐秘情感:一丝从图画深处发散的光芒,一种犹豫或愤怒的气氛,蕴含于人物、马匹和树木的构图关系中,一棵迎向天际的柏树弥漫的渴望与哀愁,以及当我们冒着失明的危险热情地纹饰墙壁瓷砖时,注入画中的虔敬与耐……是的,这些才是我们隐藏的痕迹,而非那些整齐划一的马匹。一位画家,当他呈现马匹的狂暴与速度时,并不是描绘自己的狂暴与速度;透过试图创造一匹完美的马,他所揭示的,是自己对这丰沛世界及其创造者的景仰,笔下的斑斓色彩,展现的是对生的无比热爱,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42、我的名字叫黑
我和伟大的奥斯曼大师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手抄本书页,有些已写上书法准备装订,有些要不是还没上色,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尚未完成。我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比对姨父的书页,鉴定各个细密画大师,并列表记下评估的结果。侍卫队长派恭敬却粗鲁的手下,突袭搜查各个细密画家和书法家的居处,把收集到的书页拿来给我们(有些图画和我们的两本书毫无关联,有些书页则证实了书法家也一样,为了赚外快,偷偷接受宫廷外的委托)。正当我们以为这些人都已经了的时候,一位十分自信的侍卫跨步走向大师,从自己的腰带间拿出了一张纸。
起初我没留意,以为又是哪个父亲,尽其所能接触各个部门总监和单位主管,向们递上请愿,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学徒。透隙而入的微弱光线告诉我,早晨的太阳已经失去了踪影。为了让眼睛休息我开始做一个运动,试图空洞地望向远方不要对焦。这个练习,是设拉前辈大师给细密画家的建议,认为这么做可以预防过早失明。就在这时,我昏眩地发现,大师拿在手里、难以置信地瞪着瞧的那张纸,有着熟悉的迷人颜色和令人窒息的折叠法。它和之前谢库瑞通过艾斯特转交给我的信件一模一样。我正打算像个痴似地开口说“真巧”,但马上注意到,诚如谢库瑞的第一封信,里面也夹了一张画在粗纸上的图画!
奥斯曼大师留下图画,把信交给我,这时我才尴尬明白果然是谢库瑞送来的。
我亲爱的丈夫黑,我派艾斯特到已故高雅先生的家去探探他的遗孀卡比叶的口风。在那里,卡比叶拿出一张插画页给艾斯特看了,也就是我随信附给你的这张。稍后,我也去了卡比叶家中尽我所能劝她把画交给我,告诉她这么做对她有利。当可怜的高雅先生被人从井底打捞出来时,这幅画就在他身上。卡比叶发誓说没有任何人曾委托她已故的丈夫画任何马匹。既然如此,是谁画的呢?侍卫队长的手下已经搜过房子。我附上这张纸条,因为这件事对于调查想必系重大。孩子们尊敬地亲吻你的手,向你致意。谢库瑞,你的妻。
我仔细读了三遍这张优美便条的最后六个字,仿佛凝视花园里的六朵艳红玫瑰。之后,我也倾身望向奥斯曼大师拿着放大镜正在审视的书页,当下看出上面墨渍晕散的形体是马,有好几匹马摆出同一个动作,像是和辈大师那样作为练习而一气呵成画出来的图画。
奥斯曼大师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是谁画的?”
接着他自己回答:“当然了,是替已故的姨父画马的同一个细密画家。”
他能如此肯定吗?更何况,我们根本不能确定书中的马是谁画的。我们从九张书页中找出马的图画,开始检查。
这是一匹骏逸、简单、栗色的马,让你无法转移视线。我这么说是事实吗?我曾经花很长时间看匹马,先是与我的姨父一起研究,后来又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图画很久,然而从不曾对它特别留意。它是一匹美丽但平凡的马:它平凡到我们分辨不出是画的。它并非纯栗色,比较接近赤棕色,这种赤棕色隐约也有一丝红色。这匹马,我在别的书本和图画中看过很多次,知道它是一位细密画家完全不加思考,顺着记忆直接画出来的。
我们就这样瞪着马瞧,直到能够发现它所隐藏着的秘密。于是,现在,我可以看见马身上所蕴含着的美,闪烁发亮,像一股热流从眼前升起,包含着一股力量,激起人们对生命的热望,对知识的渴求,以及对世界的全心拥抱。我自问:“究竟是哪一位密画家有如此神来之笔,能够描绘出这匹安拉眼中的马?”好像一时间忘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卑鄙的杀人凶手似的。马站在我面前,像匹真正的马,然而我的内心某处仍然明白它只是一幅图画。陷入真实与虚幻的两难之地,让我有点恍惚,内心莫名地涌起一股完美无缺之感。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互相对照练习用的模糊马匹与姨父书中的马,最后得出它们是出自一个人之手的结论。那几匹强壮、优雅的骏马,它们骄傲的姿态透露着静止而非动作。姨父书中那匹马则令我惊羡不已。
“好一匹不可思议的马。”我说,“它使人产生一股冲动,想要拿张纸把它画下来,再画下每一样东西。”
“一个人可以给一位画家最大的恭维,便是说他的作品刺激了自己对绘画的狂热。”奥斯曼大师说,“不过,现在让我们忘掉他的才华,设法揭发这个恶魔的身份。姨父大人,愿他息,有没有提过这幅图画准备配以什么样的故事?”
“没有。根据他的说法,这居住在我们强大苏丹领地里的一匹马。一匹骏马:有着高贵的奥斯曼血统。它是一个象征,目的在向威尼斯总督展示苏丹陛下的财富与疆土。不过另一方面,就像是威尼斯大师笔下的物品,这匹马也比透过真主之目创造出的马匹更栩栩如生,它就好像住在伊坦布尔的某座马厩里,由某个马夫照料。如此一来,威尼斯总督会告诉自己:”奥斯曼的细密画家也变得和我们一样观看世界,这表示奥斯曼人民也变得像我们了。‘于是,他会愿意接受苏丹的力量与友谊。因为如果用不同的方式画一匹马,你也会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看世界。尽管它看起来独一无二,这匹马却是依照前辈大师的手法所绘。“
关于这马我说了这么多,这使它在我眼里变得更加美丽而珍贵。它的嘴巴微张,两排牙齿间隐约可见它的舌头。的眼睛炯炯发亮。它的腿强壮而优雅。一幅图画之所以能传不朽,是因为画的本质,还是人们给它的评价?奥斯曼大师极其缓慢地移动放大镜,观察马的每一个细节。
“这匹马究竟要说明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