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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他突然来了,〃我的爸爸〃!
见不见呢?这个爸爸?这样的爸爸?当然不应该见啦!可是,我多么想看看他的头发是不是真的白了?我还想去问问他:你来干什么?你权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啦!
要我自己决定,妈妈说。为什么要我自己决定呢?妈妈不能作主吗?〃对于他,我是不能原谅的。〃妈妈把她的意思说清楚了。我该不该原谅他呢?妈妈不强迫我。但妈妈的希望是什么呢?我要看妈妈的眼睛,可是妈妈避开了。我难道可以和妈妈采取不同的态度吗?当然不能。是妈妈把我养大的,我只能站在妈妈一边。他那一边有个坏女人。
〃不见,妈妈!〃我终于这么回答了妈妈。妈妈的眼睛一闪,好像是高兴。妈妈是不希望我去见他的。我没有猜错。要不,妈妈该伤心了。
吃了饭,妈又让我坐在她身边,把我搂在怀里。我知道,妈想安慰我。
我在妈妈怀里伏了很久很久。妈妈的心跳得好快!她不说话,只是用手抚我的头,轻轻地,轻轻地,还时不时地叹口气。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要哭呢!不行,我得坚强一点。我离开妈妈的怀抱,打开书包。今天的功课太多啦!外语、几何、物理,老师像比赛一样,谁也不肯少出一道题目。我很久没有看过电视、读过小说了。近视眼从三百度升到四百度。老师夸我进步了。我花了功夫,还付出了一百度的视力。也算合算吧!
〃Ihavelivedtoday.〃今天我过得好。〃Ihavelivedtoday.〃今天我过得好。〃Ihavelivedtoday.〃今天我过得好吗?今天我入团了。今天我爸爸来了。
〃憾憾!为什么老是念这一句呀?〃妈妈问我。
〃我头有点昏,累啦!开会开的。〃我说,〃Ihavelivedtoday。'我爸爸在何叔叔家里等我,我不去,他会难过吗?〃Ihave。。。。。。〃
〃憾憾,累了就别读了。出去玩玩吧!〃妈妈对我说。
〃可是今天的功课很多。。。。。。〃我回答。
〃不要紧,今天情况特殊,功课完不成,妈妈不怪你。〃
妈妈的声音很低,妈妈心里一定很难过。我心里也很难过呀,妈妈!今天情况特殊呀!太特殊了。
〃憾憾,你不怪妈妈吧?〃妈妈突然这样问我。她好像一直在观察我,倾听我的动静。你真是,妈妈!我要做功课呀!
〃怪你什么呀,妈妈?〃我装作听不懂。我合起英语书。
〃你心里还是想见他的吧?你是为了不让我难过才不见他的吧?你怪妈妈自私,是吗,憾憾?〃
妈妈好像一下子老了,变成了罗嗦的老太太。我多想对她说:〃别问了,妈妈!你叫人烦死了!〃可是一见妈妈的眼神我就不说了。我作几何题。又要画三角形。练习簿上画满了三角形。一个点最简单。两个点就成一条线,就像我和妈妈。可是多了一个点,只多了一个点,就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两条线,构成了三个角,还有一个面!复杂了许许多多!要是抹去这一个点呢?可是,爸爸是抹不掉的。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复杂。已知。。。。。。求证。。。。。。烦死人了。已知,已知!我已知爸爸在何叔叔家里,求证该不该见他?谁能作出这个答案?不,不想作。想出去走走。随便到哪里去走。我站起来,拉开门。。。。。。
〃憾憾,到哪里去?〃
〃到同学家里去玩玩。〃
〃告诉我在几弄几号,等会儿我好去找你。〃
〃不用啦,妈妈。我去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腻人的氵蒙氵蒙雨。妈妈常说这种雨坏:〃雨不大,湿衣裳;话不大,伤心肠。〃湿衣裳就湿衣裳吧,我才不高兴回去拿伞。
到哪里去呢?
爸爸就在何叔叔家。是何叔叔请他去的。何叔叔为什么请他去呢?他喜欢我爸爸吗?不,不会。奚望偷偷地对我说:何叔叔爱着我妈妈。还问我赞成不赞成。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我对奚望说。
〃嗬,不简单。你怎么知道的?〃他笑嘻嘻地问。
〃看出来的呗!哼,就你懂吗?〃我回答。
〃哟,小憾憾也懂得什么是爱情了!〃他挤着眼对我笑,像是看不起我。我恼火地回答他:〃就是懂,就是懂!〃
〃好,好。算你懂。你赞成不赞成呢?〃
奚望的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我怎么能对大人的事随便表态呢?就是表态也不在奚望面前表呀!他算老几?要是妈妈或者何叔叔问我,我就会说:〃赞成!完全赞成!〃我太喜欢何叔叔了!真正喜欢呀!
可是我的爸爸来了,我还赞成何叔叔和妈妈好吗?这可就叫人为难了。要看我爸爸到底是个什么人吧?要是他是个坏人,还是要何叔叔好。可是,何叔叔会留一个坏人和自己住在一起吗?不会的。不过,他难道不恨爸爸吗?像奥赛罗那样,嫉妒?那个奥赛罗会杀死苔丝苔蒙娜,多可怕呀,爱情!将来我还是去作尼姑的好。
我这不是正往何叔叔家里走吗?那就到何叔叔那里去问问,他为什么要留下我爸爸。要是碰上他。。。。。。那就碰上吧,反正不是我有意去找他的,我不会欺骗妈妈。
〃砰砰砰!砰砰砰!〃
〃是谁呀?用这么大的力气干什么?〃
我一听,是奚望的声音,就大声说:〃是我,憾憾!何叔叔不在吗?〃
门开了。我用眼睛四处打量,屋里只有两个人:何叔叔和奚望。床上的棉被摊开着,可是瘪瘪的,不像有人睡在里面。他走啦?鼻子酸溜溜的,千万别掉眼泪,让奚望看笑话。
何叔叔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又爱抚地拉拉我的辫子。我看见何叔叔的眼睛周围有黑圈,人也好像很累,也是为了这件事吗?何叔叔今天怎么啦?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我!像刚才妈妈看我的时候那样,好像我额头上、腮帮上写满了字。我被他看得好难受。不行,忍不住,眼泪到底淌出来了。何叔叔看见了,不问我为什么,只是用力按了按我的头,又用手指给我抹眼泪。奚望也不问我为什么。他把何叔叔的毛巾递过来,我擦了一把脸,眼泪流得更欢了。
〃嗬,小憾憾!今天你有喜事呀!〃奚望突然笑嘻嘻地拉拉我的辫子,又是那一副老三老四的腔调!只不过说话比往日轻柔得多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还会有什么喜事吗?
〃戴上团徽了!祝贺你呀!〃奚望往我胸前一指说。真的,我倒忘了这件事,应该告诉何叔叔的。可是奚望也把入团当作喜事吗?他可不是团员。〃我胡子一大把了!不入小青年的组织了。〃他对我说。〃那你要求入党吗?〃我问他。〃嗯?那得看一看再说。〃他说。〃看什么呢?看看自己够不够条件吗?〃我问。〃够不够条件?什么条件?我跟我爸爸比,谁更具备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的条件?你说。〃〃当然是你呷。〃〃就为这个。小憾憾,这一点,你得承认你还不大懂,比我还差那么一丁点儿?嗯?〃老三老四,老三老四!可是他今天却祝贺我,看样子不是假的。
〃真的,憾憾!我还没看见呢!〃何叔叔也朝我的团徽看。〃我也祝贺你。苏联有一本小说叫《古丽娅的道路》的,读过吧?〃我点点头。
〃按古丽娅的说法,你今天算是攀登上生活道路上的第一个高度了。可不要把红旗一插就往下滑啊!来,跟叔叔说说,你今天想了些什么?〃
何叔叔让我在他的写字台前坐下,抓了一把糖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床上去了。
我今天想了些什么?想了些和〃高度〃毫无关系的事情。古丽娅的道路在我看来真是太顺利了。戴上红领巾,参加共青团,入党,当英雄。一步一个台阶,步步高升。我攀登的路跟她的路一样吗?我觉得不一样。我面前好像比她多了一座山,又高又陡又无台阶的山。爬上这座山,可不一定能当英雄,但是费的力气却是最大、最大!
这样对何叔叔说吗?不行,不行,何叔叔要追问:〃那你说说看,这是一座什么山?为什么你必须爬这座山?你转过去好了!〃
〃为什么不回答何叔叔的话?〃奚望问我。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有想。何叔叔,今天天气多问呀!闷得心里只难过呢!〃说到难过两个字,我索性痛痛快快地哭起来了。奚望在这里怕什么?难道他没有心里闷的时候?难道他没有哭过吗?
〃爸爸的事,妈妈对你说啦?〃何叔叔小声地问我,我点点头。〃你是怎么想的呢?〃何叔叔又问我,我摇摇头。
奚望好像忍不住要说话了。他把眼镜往上一推,像个老人那样地看着我:〃小憾憾,在我们面前也不说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