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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许久。大概是没话找话吧,她又问有什么人来看过我。我一个一个对她讲了,像对上级汇报工作。
〃来得次数最多的,是奚望和憾憾。〃最后,我说。
〃憾憾这孩子还好吧?〃她问。
〃这孩子比你可爱。〃我回答。
看见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什么话。很后悔,想解释一下。可是怎么解释呢?是说她不可爱,还是说她也可爱,只是不如憾憾可爱?怎么解释都不好。算了,还是不解释的好。随她怎么去理解吧。
〃我该回去了!〃她说。
〃好吧!〃我回答,并立即站了起来。她来的目的已经清楚了:代表组织对我表示关怀。偶然流露出一点感情的火星,这只是历史的陈迹吧!我希望她走。她能够平静地对待我,我也能平静地对待她。
可是她却又不走了,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我:〃差一点忘了,吴春给我们大家来了一封信。还记得他吗?毕业后分到西藏去的,绰号叫'大姑娘'。〃
我接过信,一张白净、腼腆,常常用一双大眼睛说话的脸立即在脑际浮现出来。
〃你们这些酸秀才!早把酒家忘了吧?俺可是常常挂念你们。多备些酒肉。洒家爱的是酒,好的是肉。哈哈!〃
〃哈哈!〃我仿佛看见那张白净、腼腆的脸变成了一张粗犷的大汉的脸,那一双会说话的、带有梦幻色彩的眼睛变成了一张大咬大嚼的阔嘴。我忍不住笑了。孙悦也笑了。
〃这个吴春,变化太大了!〃她说。
〃我们都在变,不可能不变。由一个个'人'的毛胚变成了一个个真正的人。不同的生活道路造就出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又走出不同的路。每一条路上都有人,每一个人身后都有路。路有曲折迂回,人有升沉进退。路与路会交错,人与人会相撞。这就是生活。〃
我这一段话把孙悦逗乐了。她嘻嘻笑着说:〃你像个玄学家!〃
我也笑着说:〃玄吗?我却觉得很实在。要不,我再一句一句给你注释?〃她立即摇摇头说:〃我能懂。〃我便不作解释,努力寻找一个新的话题。她却占先了。
〃老何,我一直想找你谈谈,好好地谈谈。可是我缺乏足够的勇气。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谈清自己的想法。〃
我紧张起来。今天她来就是为了同我把事情谈清楚吗?又是怎么个清楚法呢?我等待。
〃我的思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混乱过。很多过去不敢想也不会想的东西,现在整天盘旋在我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我心里很不安。〃
噢,谈这个。我又失望又轻松。她的思想混乱,我看得出来。这有什么不安的?思想混乱并不都是坏事。人的思想也如社会一样,一乱一治,大乱大治。社会动乱过后,人们的思想也会动荡混乱一阵子。这很自然。一方面,社会动乱为人们的思考提供了丰富的感性知识。另一方面,只有当人们平静下来以后才可能思考以往走过的路。孙悦也是这样吗?
〃孙悦,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一辈子都不曾混乱过,那就只能说明他不曾认真地生活过和思索过。或者是白痴。〃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的思想混乱得可怕。〃
〃怎么个可怕法呢?我倒想听听。〃
〃我也说不清呀,老何!'四人帮'在台上的时候,我感到痛苦。焦虑,天天盼望他们垮台。他们终于垮台了。我和千千万万的人群一起涌上大街,欢呼,歌唱。看着工人扬起硕大的鼓槌,我止不住热泪往外流,我觉得那鼓槌就敲击在我的心上。严冬过去了。春天来到了。我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什么都不假思索。
〃可是兴奋的情绪不久就过去了。我开始思索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使我痛苦的不仅是十年动乱的结果,更是它的原因。而且,结果和原因在今天的现实中也都依然存在着呀!我一个人偷偷地哭。好像受了伤,又好像受了骗。每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憾憾睡着了的时候,我都要问自己:你看到了什么?你想到了什么?你的信仰动摇了吗?你的追求幻灭了吗?啊,真可怕呀,老何!〃
她又哭了。让她哭吧,让她哭吧!假使她不曾虔诚地信仰过,假使她不曾热烈地追求过,假使她不曾认真地思索过,她是不会哭的!只有浅薄的人才会认为胜利带来的只是喜悦。不!胜利也常常给人带来痛苦。这滋味,我也体验过,那是当我认识到自己被冤枉了的时候。。。。。。
我对孙悦的痛苦感到欣慰。
〃总之,我觉得突然有一只手抽去了我精神上的一根支柱,主要的支柱啊!我像贾宝玉失去了通灵宝玉一样,心里没了主宰。。。。。。
〃她擦擦眼泪,又对我说了这两句话。
〃你烦躁不安,心神不宁,到处寻找。但是,要么你什么也寻找不到,要么你怀疑自己找到的只是一块没有灵性的普通石头。对不对?〃我问。
她有点吃惊地看看我,然后点点头。
〃这很正常啊,孙悦!〃我说。我很想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但终于没有握。我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袋里,想掏旱烟袋。没有。我记起来了,憾憾对我说:〃烟袋被妈妈扣押了!〃算了,我把双手紧握着,放在自己的胸前。两眼望着地,不去看她。她为什么〃扣押〃我的旱烟袋呢?
〃给你!〃她递过烟袋轻声说,〃还是不抽吧!〃
旱烟袋!我的旱烟袋!她怎么知道我是想抽烟呢?我接过来,仔细地看着。烟袋杆的玉石嘴洗刷得干干净净。烟荷包换了一只,也是乡下的土蓝布缝的。我明白她为什么〃扣押〃我的旱烟袋了!她不会爱许恒忠!通往爱情的轨道马上就铺到我面前了,可我还在猜疑。老同学在一起谈谈心、吃吃饭,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我忍不住往她的身边靠一靠。她有点吃惊,瞥了我一眼,脸微微有点红。
〃孙悦!〃我轻声叫着,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把眼睛对着我,水汪汪,亮晶晶的。
我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啊,孙悦!
〃这土蓝布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问这个?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个啊!
她笑了。笑我的笨拙吧?
〃没听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她低声地回答我,把她的手从我的手边拿开了。
〃孙悦!〃我又叫了一声。我觉得这样叫她也是一种幸福。她把脸转向我,等着我的话。我小心地把烟荷包缠在烟杆上,交给她:〃我戒烟了,这个就放在你那里吧!〃她伸手接了过去,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多么美丽!充满柔情,充满幻想。孙悦呀孙悦,你记得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在日记上写过的一句话?
〃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吻你那一双眼睛,会说话的眼睛啊!〃
今天我又要说这句话了,但是不用声音用眼睛。
她懂了。她的身子颤栗了一下,挪了挪位置,离我远了一点。
〃我的变化也很大吧?〃她问,声音很柔和。我朝她点点头。
〃你说我这样很正常?〃她又问,声音更为柔和了。
〃很正常啊,孙悦。〃我回答,嗓门很低。
〃可是我觉得自己不配作一个党员了。〃她说。
〃为什么呢?〃我吃惊地问。
〃信仰动摇了。〃她喃喃地答。
〃这么说,你自以为曾经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我问。多少有点讥讽。在好讥讽这一点上,我和奚望很相像,想改,但改不了。
她不回答。
孙悦呀孙悦,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你把盲目与坚定混淆,又把怀疑与坚定看成绝对的不相容。你,还有我,是从哪里获得信仰的?课堂上,书本里。我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成为一名〃共产主义战士〃了。而马克思、恩格斯却为了确立自己的信仰奋斗了半个世纪。他们研究了全部人类文明史和整个欧洲资本主义发展史;他们批判地吸收了一切进步的精神财富,又参加了欧美工人阶级的斗争实践。信仰从来不是轻易就能建立起来的。轻易建立起来的信仰决不可能是坚定的。除非一个人学会说假话,或者干脆只把信仰当作徽章挂在衣襟上。
〃不过,也许我本来的信仰是盲目的。〃她自己说了。她想过了这个问题。
突然,她嘿嘿笑了起来。〃想起了刚解放时的情景。〃她说。
刚解放的时候,她正读小学。老师常常带他们到农村去宣传革命道理。一位老师为了培养他们的〃无产阶级感情〃,把他们带到粪池旁边去吃饭。一边吃,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