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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陀这一代,兄妹四人,他是老大。他的两位弟弟和妹妹,都暗自以为他必然发疯。他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自己关在家里写小说,而且写的都是些不讨人喜欢的东西。这不是疯子是什么?可看上去弟弟妹妹都很关心他的,总是说,哥哥,别想那么多,过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他知道弟弟妹妹的心思,也不怪他们。他也觉得自己也许真是快疯了。他的很多言行,别人觉得不可理喻。他想,自己如果命中注定要发疯,躲是躲不掉的。即使他疯了,也可以庇佑家人平安,有什么不好呢?可是,只要想到弟弟妹妹会为他们自己没有发疯而庆幸,他的胸口又会隐隐作痛。
犹豫再三,他还是打了维娜电话。〃维娜吗?你好……〃没等我说下去,她就说道:〃哦,陆先生。我一早就打你家电话,又打你手机,关着,还打了你的传呼机,没见你回。〃陆陀忙说:〃真对不起,我的传呼机没有办漫游。我已到了昆明了,还要去大理、丽江、版纳。〃她沉默会儿,说:〃哦,是吗?〃听她声音,除了失望,似乎还带着些嗔怪。他只好连连道歉:〃真是对不起,真是对不起。这边朋友邀我过来,走得急,就忘了告诉你了。〃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语气轻松些了,说:〃祝你旅行愉快。〃
陆陀是午睡时躺在床上同维娜通的电话。这些天,他晚上总是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又总是做梦。中午不补睡一下,下午整个人便像被药晕了的鱼。可挂断电话,他怎么也睡不着了。〃哦,是吗?〃维娜的声音老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她这声音越是琢磨,意味越是说不清。她实在只是一位从未谋面的读者啊!他其实也没必要心存歉疚,可胸口却鲠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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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前,陆陀打了维娜电话:〃维娜,你好,我是陆陀。我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抵达荆都。〃
〃哦,好吧。〃维娜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有些冷漠,他隐隐不快。他想残疾人多半性格有些怪异,不放在心里吧。
云南的云就是多,飞机很长时间都是在云中穿行。平时独自旅行,不论是在列车上,还是在飞机上,陆陀都喜欢闭目假寐。闭着眼睛可以完成很多睁着眼睛无法做到的事情,也是一种享受。可今天不行。只要双目合上,就有位浑身素白的女子在他的脑海里飘忽。就像摄影一样,那女子一会儿被拉得远远的,只有那双眼睛仍亮得灼人;一会儿那女子都被推到的他眼前,长长的睫毛几乎戳着他的眼珠子了。原来只在夜里出现的梦境,如今白天也揪着他不放了。好几次,他从幻觉中猛然睁开眼睛,几乎惊恐万状。他干脆睁开眼睛,望着眩窗外面。却见大团大团灰黄色云块,很坏心情。
眩窗外终于晴空万里了。他知道,飞机已离开云南上空。极目远望,彩云万顷,煞是壮观。恍惚间,他便感觉自己离开了机窗,正坐在软软的云端里遨游。这时,却见天之尽头,五彩云幔间,有位裙裾飘逸的女子御风而行。一眨眼,那女子又遁身而去。天边又是云海茫茫。
他惴惴然完成最后的旅程。刚出到达口,传呼机颤动起来。一看,是维娜。他竟然把她的电话号码记住了,真是奇怪。他本是个连自己的电话号码都经常弄错的人,好几次给朋友留了并不存在的电话号码,很是尴尬。〃你到了是吗?〃维娜问道。他说:〃到了,正在出口处。〃她问:〃今天有时间见面吗?〃他马上答应了。便约好晚上七点半见,仍是在银杏居。
陆陀到家时正好四点半钟。洗了个澡,余下时间是找些事情混过去的。这三个小时竟十分难熬。他总预感这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会晤,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故事。真是莫名其妙。他知道自己这么神不守舍的毫无道理,可分明有某种预感躲在他身体的某外角落,时不时探出头来,撩他一下。
有的人越活越清醒,老了就大彻大悟;有的人越活越糊涂,老了就昏聩顽暝。陆陀还不算太老,也不是很年轻了,就有时明明白白,有时懵懵懂懂。比方预感,他就是将信将疑,信多于疑。曾经有很多预感都神秘应验了,他便疑心苍天之上真有某种怪力乱神,时刻俯视着芸芸众生。所以平日打碎了什么东西、听说了什么凶言、做了什么怪梦,总会让他迷惘:这是否又兆示着什么。
时间分分秒秒地逼近七点半,陆陀紧张得脑瓜子嗡嗡响了。越来越害怕。今天是怎么了?他可并不是没有同女士单独会晤过啊!晚上连续不断的梦魇,白天须臾不离的幻觉,早让他有些魂不附体了。
说到女朋友,也是弟弟妹妹觉得他像疯子的征兆。他有很多女朋友,都是些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弟弟妹妹很关心他的婚事,想早些知道他会同哪位女子结婚。可他总令他们失望。〃早点儿成家吧,一个人终究不是个话!〃弟弟和妹妹不止一次说过同样的话。陆陀却想:他们其实是在对我进行心理测试,推断我可能发疯的日期吧。
七点十五,陆陀赶到了银杏居附近。他没有马上进去,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不安地徘徊着。不知是因为维娜,还是因为怕疯的心结,他感觉心脏几乎跳进了喉咙处,堵得他呼吸不畅。他感觉就像酒醉乱性之后,又要硬着头皮去接受可怜女人的斥责。他屏气调息,好不容易让自己平和些了,才从小巷子里钻了出来。
侍应小姐问他是不是维娜女士的客人,便带他上楼,推开一间叫紫蓝的包厢。
天哪,陆陀惊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包厢里坐着的,简直就是他夜夜梦见的女子!不过并不显得消瘦,也不是一身素白。维娜穿的是黑色羊毛套裙,晃一眼,便见三处雪白:脸蛋、左手、右手。他马上想到一种花:栀子花。这是一种洁白而清香的花,开在夏季。栀子花本是微显淡黄的,叫浓郁的绿叶拥簇着,便雪一样白。
维娜望着他,浅浅地笑,远远的伸出手来。他知道她不方便起身,便躬身过去,同她握了手。他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道了几句客气,仔细打量她。却见她眼窝子都同他梦见的一样,微微有些深,格外明亮,又有些迷离。
维娜并不像他通常遭遇的那样,说他的小说如何好看。她只是望着他,突然说了声:〃没那么高。〃她这话没头没脑,他一时懵懂了。他想,她也许是说我没有从照片上感觉的那么高大,便自嘲道:〃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如何伟大。〃
维娜却没有同他说她的故事,只是听他胡侃。既然她说自己的经历很曲折,也许就是些不堪回首的事吧。这就得让她想说的时候再说,他不能像记者采访那样,直接向她提问。不论同谁聊天,先生或者女士,如果对方口讷,陆陀总滔滔不绝。他并不是抢风头,或是有发表欲,实在是怕冷了场,弄得尴尬。可他这毛病,在他的弟弟妹妹看来,也是快要发疯的先兆。人在疯病发作前,要么就突然沉默寡言了,要么就突然口若悬河了。他的两位弟弟和妹妹,多次夸他的口才越来越好了,说他原来并不怎么会说话的,现在都成演说家了。他明白他们的意思。
维娜一手支住下巴,头偏着,听他东扯西扯。他毫不吝惜自己的口水,说上一阵,就停下来。见她只是微笑,他就只好又说下去。说什么呢?总不至于谈文学吧?他便同她说这次云南之行,丽江古城、玉龙雪山、可爱的纳西姑娘、大理的风花雪月、版纳的热带雨林。她总听得入迷,不时又微笑一下,好像是对他演说的奖赏。
无意间,他发现维娜的目光里隐约游离着某种不明物质,叫他忍不住想去捉摸。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似有还无,让他暗自惶惑。他背膛有些发热,便脱下外衣。不料维娜突然大笑起来,弄得他不知所措。原来,她看见了陆陀腰间别着的匕首。
陆陀因匕首闹笑话,这是第二次了。有回在大街上,也是觉着热了,他脱了西装。一位巡警追上来,飞快地缴了他的匕首,严厉斥责道:〃这是管制刀具!〃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被管制的滋味。巡警便要查看他的证件。他只好笑着,掏出身件证、工作证。没想到巡警看看他的证件,再望望他,笑了起来:〃原来是陆先生,你开玩笑吧?带着这家伙干什么?〃他嘿嘿笑着,说:〃老顽童,好玩呗!〃巡警把匕首还给了他,嘱咐他别把它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