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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吗?”我问他,“我跟你是老相识了。”
“或许是,”他回答,脸色阴沉,“这儿是一条大道,过路旅客很多。”
“你的冬尼娅还好吗?”我又问。老头儿锁煞眉头。“鬼晓得!”他回答。“那么,她出嫁了?”我问。老头儿假装没听见我的话,继续小声念着我的驿马使用证,我不再继续问了,吩咐摆茶。好奇心更使我不安了,我指望一杯果露酒会解放我的老相识的舌头。我没猜错,老头儿不嫌弃喝一杯。我看到,一杯甜酒下肚,他的阴沉的脸色开朗了些。第二杯倒下去,他的话便多了。他说他记起我了,或者装做记得。而我便从他嘴里听到了一段故事,当时令我感动不已。“这么说,您认得我的冬尼娅喽?”他说起来,“谁不知道她呢?唉!冬尼娅,冬尼娅!了不得的丫头!那时节,谁只要路过这儿,没有一个不夸她,没有一个说她的坏话。太太们送东西给她,有的送头巾,有的送耳环。过路的老爷们借故停下不走,说是要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其实,不过是为了再多瞅她几眼。那时候,不论老爷的脾气多大,一见到她就老实了,跟我说话也变得和气了。先生!信不信由您:官差和军机信使跟她谈话,一口气就谈上几个钟头哩!她撑持着这个家:收拾屋子,张罗一切,把这个家弄得安安稳稳。而我嘛,是个老傻瓜,真是看她看不厌,疼她疼不够哩!难道我不爱我的冬尼娅,不疼我的孩子吗?难道她的生活过得不好吗?可不是,祸从天降,在劫难逃呀!“接着,他一丝不留告诉了我他的痛苦。三年前,一个冬日的黄昏,驿站长正拿本新册子划格子,女儿在屏风后面缝补衣衫,一驾三套马车到了。一个头戴毛茸茸的冬帽的旅客,身穿军大衣,外罩披风,走将进来,开口就要马匹。而马匹全都出差去了。听了这话,旅客便提高嗓门,扬起马鞭。然而,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冬尼娅急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满脸堆笑地问他:他先生是不是要吃点什么?
冬尼娅一露面便产生了照例的效果。旅客怒火全消,他同意等待马匹并且要了一份晚餐。他摘去湿透了的毛茸茸的帽子,解开披风,脱掉大衣,此人却原来是个身材秀美、蓄了两撇黑胡须的年轻骠骑兵军官。他坐在站长身旁,跟他和他的女儿畅快地聊天。晚餐端上来了。这时马匹已经回来,站长去吩咐,马不用喂了,给这位旅客的马车立即套上。他吩咐回来一看,年轻人已经晕倒在长凳上,简直不省人事了:他感觉不妙,头痛头晕,走不得了……怎么办?站长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并且决定,病人如果还不见好,明早便派人到C城去请医生。第二天病人更不得了。他的仆人骑马进城去请大夫。冬尼娅用浸了醋的手帕扎在他头上,坐在他床边做女红。站长在场,病人便唤唤哼哼,几乎不说一句话,不过嘛,他倒喝了两杯咖啡,一边哼哼,一边要吃午饭。冬尼娅一直守护他。他时不时喊口渴,冬尼娅便给他端一杯她亲手调制的柠檬水。病人只打湿一下嘴唇,趁每次递还杯子的机会,他急切伸出软绵绵的手捏一捏冬妞莎的小手儿,以示感激不尽。午饭前大夫来了,给病人合了脉,跟他用德国话谈了一阵子,然后用俄国话宣布,病人只需好好保养,再过两三天就可以上路了。骠骑兵给了他二十五个卢布的出诊费,并请他一道用膳。医生没有推辞。他两位胃口蛮好,喝了一瓶酒,然后双方得意地分手。再过一天,骠骑兵完全康复。他格外高兴,一个劲寻开心,要么找冬尼娅放刁,要么跟站长淘气,要不就自个儿吹吹口哨,跟过往客人闲聊天,帮忙把他们的驿马使用证登记入册。如此这般,他便赢得了忠厚老实的站长的欢心,到第三天早晨,站长竟舍不得跟这个逗人怜爱的小伙子分手了。那天是礼拜日,冬尼娅打点去做祷告。骠骑兵的马车被套好了。他向站长告别,大大方方付了食宿费,再跟冬尼娅道别,自动提出要把他送到村口教堂去,冬尼娅犹疑不定……
“你怕什么?”她父亲说,“大人又不是狼,不会把你吃掉。跟他坐车去教堂吧!”
冬尼娅上车坐在骠骑兵身旁,仆人跳上赶车台,车夫一声吆喝,马儿便起步了。可怜的驿站长真糊涂,他怎么能应许他的冬尼娅跟骠骑兵坐一辆车走呢?他怎么会那样懵懂,当时他的脑瓜干吗不顶用了?还没有过半个钟头,他心疼了,绞得痛,惶惶然失魂落魄,终于忍不住了,拔腿就向教堂跑去。他到了那里一看,人都散了,不见冬尼娅,庭院里没有,教堂门口也没有。他匆忙走进教堂,但见神父从祭坛上走下来,执事在灭烛,两个老太婆还在角落里祷告。冬尼娅还是不见!可怜的父亲搜罗浑身气力才打定主意去问教堂执事:她来做过祷告没有?
执事回答:没来。站长往家返,已经半死不活了。只剩下一线希望了:冬尼娅由于不懂事而自作主张,也许滑溜到下一站,上她教母家做客去了。忧心忡忡,他坐等那驾三套马车回来(就是他允许她坐上去的那一辆呀!)傍晚时候车夫终于回来了,喝得烂醉,他带来一个致命的消息:“冬尼娅从那一站和骠骑兵一道又往前走了。”
这一击,老头儿可受不住了。他颓然往床上一倒——就是年轻骗子昨晚睡的那张床。此刻站长回想种种情景,猜透了那病是假装的。这可怜人得了一场厉害的热病。把他送到C城就医,调来了另一个人暂时代理他的职务。正是那个给骠骑兵按脉的医生现在为他治病。他向站长透露,那年轻人根本没病,当时他早便猜出了此人居心不良,但他不敢做声,因为怕挨鞭子。不论这德国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吹嘘他有先见之明,反正他的话一点也不能安慰可怜的老人。病刚刚好转,驿站长便向C城邮务局长告假两个月,对谁也不告知自己的打算,便徒步出门寻找女儿去了。他从驿马使用证上得知骑兵大尉明斯基是从斯摩棱斯克动身前往彼得堡去的。那个把明斯基送走的车夫说,冬尼娅一路哭哭啼啼,不过,看起来,她倒心甘情愿。“说不定,”站长暗想,“我会把我的迷途的羔羊找回家。”
心存一丝希望,他到了彼得堡,住在伊兹曼诺夫斯基团的驻地,他的老同事,一个退伍军士家里,立即开始寻找他的女儿。不久他打听到骑兵大尉明斯基正在彼得堡,住在杰蒙特饭店。站长决定去找他。一天清晨,他走进明斯基的前厅,请求向大人通报:有个老兵求见。那勤务兵一边擦着上了楦头的皮靴,一边说,老爷正在睡觉,十一点以前不见客。站长走了,到了指定的时刻他又回来。明斯基本人出来见他,身穿长袍,头戴鲜红的小帽。“怎么,老兄?你有什么事吗?”他问站长。老头子心里怦怦直跳,泪珠儿往上涌,嗓门发颤,仅仅挤出一句话来:“大人!……请您做做好事吧!……”
明斯基眼风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脸红了,抓住他的手领他走进书房,随手倒闩门。“大人!”站长接着说,“覆水难收,至少,求您把可怜的冬尼娅还给我吧!您把她已经玩腻了,别把她毁了!”
“我做过的事,你扳不回来了,”年轻人说,神色狼狈,“我在你面前有错,我乐意请你原谅。可是,要使冬尼娅离开我,你甭想。她会幸福的,我向你发誓。你要她干吗?她爱我,她对从前的环境已经厌倦了。不论是你还是她——你们都不要忘记,事情已经发生过了。“然后,他给站长袖口里塞了点儿东西,打开门,于是站长自己糊里糊涂地就到了街上。他发呆,好久站住不动,后来他发现袖口里塞了一团纸。他取出来展开一看,却原来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这是愤怒的眼泪!他把钞票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用鞋跟使劲地踩,愤然而去……
走了几步,停住脚,想了想……再回转身……但钞票已经没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小伙子,看到他,马上跳上马车,一屁股坐下,对车夫一声喊:“走!”
站长不去追赶。他决定回到他的驿站去,但他想,动身前他跟可怜的冬尼娅至少总得再见一面。为了这事,两天以后他又去明斯基那里。但这一回勤务兵很严厉地对他说,老爷任何人也不接见;拿胸膛把他从前厅里顶出来,砰一声把门关上,门差点撞倒了他。老头站着,站着——只得走!
就在这一天黄昏时候,他去救苦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