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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的女人能够聚在一起,就足以证明昔日的情敌连同情人都已死去。实际上,在这些人中也有失去丈夫的。
市子的班里有几个人的丈夫死于战争,而在比她低一年的班里,尚有更多的人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同窗会曾举办过几次舞会,并把卖票获得的款项捐赠给了那些失去丈夫的同学。战争刚结束时,这类慈善舞会曾盛行一时。
市子向四座看了看,丈夫死于战争的仅来了一人,而且,她亦已经再婚。
〃市子,快到这边来,这是对迟到者的惩罚。〃客厅里有人在叫她,老师也在那里。于是,市子走了过去。客厅里坐满了人,她只好坐在人群的后面,仅露出了一张脸。
〃佐山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年逾古稀的老师对市子说道,〃我老伴去世后,我就把你送给我的贝壳银带扣送给了女儿。她已经结婚了,现在有两个孩子。你怎么样?〃
〃啊。〃
正当市子犹豫不决时,老师身旁的一个人代她答道。
〃老师,佐山没有孩子,所以才显得那么年轻。她结婚很晚,丈夫年轻有为。两人的感情非常好,丈夫从未得过什么疑难病症……〃
〃疑难病症?〃市子迷惑不解地反问道。
〃就是妻子不了解丈夫……刚才我们还在一起议论来着,这是中年男人的流行病。最近,不是越闹越厉害了吗?〃
市子扭脸向院子望去,角落里的一株雪柳已经开花,青枝上已绽出嫩芽。
院内还有一株盛开未败的樱花树,市子看了一会儿,思绪便又回到了往事的回忆中。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自己与昔日的恋人同住在东京,竟然没有见过一次面。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打算给家里打个电话。
很久没有这么早回家了。傍晚,在这喧闹繁忙的大街上,唯有佐山悠哉游哉地迈着四方步,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他东张张、西望望,出了鱼店又进了菜店。
他看到,在鱼店里买鱼的主妇们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在菜店里,他仿佛第一次发现堆积如山的蔬菜和水果五颜六色,令人赏心悦目。
佐山知道市子尚未回家,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从古寺那边绕道回去。因为,他曾在自家的屋顶上看见古寺的墓地有樱花。寂静的山坡上飘荡着线香的缈缈青烟。
〃哎哟!〃
佐山一不小心,差点儿踩上一只癞蛤蟆。这家伙不知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全身沾满了泥土。它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俨如一个土块儿。
佐山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走开了。
到了家门口,佐山仰头看了看门旁枫树的树枝,只见枝头已爆出淡紫色的嫩芽。忽然,他瞥见三楼通向外面楼梯的门开了。
只见一位身着白毛衣、灰裙子、脚穿白袜子的年轻姑娘凭栏而立。看那背影不像是妙子,倒好像是阿荣。她站在那里做什么?
在家里,阿荣每次见他都显得有些不太自然。阿荣给佐山的印象是天真无邪、任性顽皮,然而,这蓦然出现在眼前的娉婷袅娜的身影,使他不由得怦然心动。
阿荣振臂一挥,将一只纸团抛了下来。纸团打在枫树梢上,然后滚落到草坪上。
〃真没规矩!〃佐山皱着眉头按了按门铃。门铃的声音告诉他妻子不在家。他又按了两个。
〃您回来啦?〃
佐山以为是保姆,可是抬头一看,见是阿荣弯腰蹲在眼前。她似乎跑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佐山瞠目惊视着阿荣。
阿荣走到正在换鞋的佐山身边,温柔地说:
〃我在上面整理箱子,把纸都扔下来了。〃说着,她俏皮地耸了耸肩,然后像小鸟似的飞跑出去。
佐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
晚饭是竹笋海菜汤、炖竹笋、炖加级鱼和炸鸡块。这些大概是市子吩咐准备的。裹着花生面衣的炸鸡块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可是却勾不起佐山丝毫的食欲,他呆呆地望着桌上的饭菜。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阿荣,她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
〃伯父,您瞧,妈妈还给我寄来了什锦菜,您不尝尝吗?〃
阿荣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好,我尝尝。〃
〃真的吗?〃阿荣嫣然一笑,将木匣交给了在一旁侍候的志麻,〃你去把它打开……〃然后,她侧身坐在了志麻的位子上,仿佛是要代替志麻似的。
阿荣巧妙地支开了保姆,取代了她的位置。佐山见状,几乎笑出声来。
〃东京怎么样?〃
〃东京……〃阿荣支吾起来。
〃在东京,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地方?〃
〃没有,没什么……〃阿荣随口答道。
〃这下可难办了。〃
〃难办?〃
〃啊,你一定有想做的事吧?〃
〃没有。〃
阿荣那清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佐山的脸上。
佐山感到迷惑不解。他自言自语地嘟哝道:
〃嗯?什么也不想干?〃
这姑娘也没有妙子那样悲惨的身世,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么说,你来东京毫无目的?〃
〃因为伯母在这儿。〃阿荣答道。
〃就算是为了伯母,那你毕竟还有其他的目的吧?〃
〃在大阪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干,于是,就想到来东京了。〃
〃有你伯母的帮忙,说不定你会找到既有意思又适合女孩子的工作呢!〃
〃既有意思又适合女孩子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
阿荣的语气仿佛是在嘲笑佐山。
这时,保姆端着一只漆盒走了进来。盒里盛的是甜烹什锦菜,里面的松蘑、海带、花椒芽和笔头菜色浓味香。
〃是你母亲做的?〃
〃她就爱做这些东西。〃阿荣低下了头。
〃我妈妈总是邋里邋遢的,人家说的话她总是不放在心上。每次跟她谈正经事儿时,她总说,你这孩子真啰嗦……那次您和伯母去大阪,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父母的关系就已经恶化了。伯母在我家住的那几天,碍于家里有客人,我们才算安静了几天。记得那时我死活不愿让伯母走。伯母送我的那些布娃娃我一直珍藏至今。方才,我在妈妈寄来的箱子里翻了半天,结果也没找到。那些布娃娃穿着木绵和服与踏雪靴,女的系着红头巾,男的戴着蓝棉帽,他们手拉着手站成一排。〃
阿荣讲起她的布娃娃来如数家珍,佐山感到十分惊奇。
〃若是那种布娃娃的话,家里也许还有几个。有一阵子,你伯母做了不少,现在也不知道都放到哪儿去了。以后,让她给你找出来就是了。〃
〃我非常喜欢它们,它们会使人联想到那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而且,每当我看到这些布娃娃的时候,就仿佛听到伯母在呼唤我……〃
〃伯母在给我布娃娃的时候说,要带我去东京玩儿。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当时,你要是能来的话就好了……〃
〃要是我不在的话,爸爸、妈妈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了。其实,我也很担心家里,想到妈妈的处境,我也就忍耐下来了。〃
〃你一走,家里不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吗?〃
〃她大概会去姐姐那儿吧。那样,总比死守在那座阴森可怕的大房子里强。我姐姐喜欢在家里擦这擦那,她也会化妆。〃
〃你化得不好吗?〃
〃不好。〃
〃……〃
〃姐姐手很巧,人又勤快,而且还能吃苦……〃
〃你不愿吃苦吗?〃
〃我最不愿挨累了!〃阿荣认真地答道。她紧锁着眉头说:〃为什么大家总是忙忙碌碌的?一想到人活着这么辛苦,我的头都大了。〃
〃说到辛苦,的确,做什么事都很辛苦。在你看来,世上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思吗?〃
〃嗯,差不多……〃
〃所以,你没有想做的事?〃
〃也许是吧。〃
〃也许?这可是你自己的事呀!什么样的生活才是你理想的呢?〃
〃更为紧张热烈的生活。〃
〃紧张热烈的生活?你什么也不想干,又怕吃苦,又怕挨累,哪里会有什么紧张热烈的生活呢?〃
〃有的。〃
〃那是什么样的?〃
〃我只想到伯母这儿来生活,所以才离开了大阪,就是这样。〃
〃嗯?〃
佐山把头发向后捋了捋,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那么,到了东京以后,你为什么没有马上来找你伯母,而却一直待在旅馆里?〃
〃我担心伯母对我失望,所以不敢来见她。〃说罢,阿荣绷紧了嘴角。
来例假这种事她可以向市子坦言,但面对佐山,她却难以启齿。不过,身上干净了以后,她仍然待在旅馆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