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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奥根弯下身,凑近施季里茨,盯住他的眼睛,然后向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就这样吧……分队长没有禁止我这么做,我没有得到命令……”
他在门口站住,转身向施季里茨喊道:“过一阵我彻底给您解释一下,什么是布尔什维克的虚无主义,我会解释的,施季里茨。”
伊萨耶夫经常回忆起在父亲家里度过的那个夜晚。他没有一下子明白,沃罗夫斯基为什么深深印入他的脑海,还有他在谈论痛苦的事情、谈论当时激烈争论的事情时极为平静的举止(夜里他和父亲在厨房刷茶杯,然后在大屋拖地板时,父亲忧郁地笑了一下:“依我看,我象从前一样干了完全违背愿望的事——人们的争论越来越多,取代了心平气和,……我相信,俄国即将发生重大的事件,我们又将离别,多么忧伤,我的上帝啊……”):伊萨耶夫明白,为什么在很久以后,在他开始在希特勒德国工作时,他仍然没有忘记那个夜晚……缺少社会生活、沉重的沼地的气息笼罩着帝国,不是元首的歇斯底里和人群的怒号,就是街道上过早的寂静和住宅中的人们套上的伪装:没有个性、荣誉和尊严……
“我真幸运,”他想到,“一些多么卓越的人物注意到了我;捷尔任斯基、加德洛夫、阿尔图佐夫、特利福诺夫、安东诺夫——奥夫先科、缅仁斯基、布柳赫尔、波斯雷绍夫、雷宾科、沃罗夫斯基、奥尔忠尼启则、斯维尔德洛夫.克列斯金斯基、卡拉汉、里特维诺夫,等一等,还有谁在一生中能有这样的幸福?!这是救命良药,是跋涉中的休憩,是病中的梦。我在想他们,他们就在身边……为什么此刻在我需要的时候,我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们大家?我重新回亿起这一切是由于奥根谈到了虚无主义。”施季里茨明白了,“多么奇怪,罪恶的发展在你心中产生了善良,难道这出是有规律的?”
他又一次感到自己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这又意味着等待。他不能再等了。这种可怕的感觉在撕裂他的大脑,碾压他的躯体,束缚他的行动,烦恼油然而生……
“我们的人能够赶来,”他心中说,“一定能赶来,只是别总去想它,另外想些别的什么……可我想什么呢?二者必居其一,没有别的出路:如果我们的人没有赶到,我就会被处死。一切都完了,真冤啊。”他想到:“我也是这些年生活在德同,但又置身于德国之外的为数不多的人,所以我比许多人更准确地了解德国;要说出它是什么样的真实情况,就必须了解它——对未来一代德国人来说,这是必不可少的。这些年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我身在国内,却感到自己在现实之外,而是明白这是不能长久的。有人曾经十分正确地说过,达。芬奇把自己的作品与下一个世纪联系在一起,他与米开朗基罗形式的理想毫无关系。达。芬奇在探索内在的,而不是外形上美的意义。他是印象主义的鼻祖,因为他摒弃了肉体的形态界线,借以理解空间的实质。他探索的不是肉体,而是生命……对,马克西拇,”他心中得意地说,“想一想对策吧,想一想你愿意想的事情。要知道,这些年你丧失了说话的权力,这并不等于说要缄口默言,这并不怎么重要,问题是你在这里不得不说你不相信的话,你不得不说你所憎恨的话;有时你愤怒得想大喊大叫,但你善于控制自己,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是恰当的,否则就会带来危机,对事业毫无益处。缺乏自制力,不善于等待,就去信教好啦,你又遇到了‘等待’这个该死的词…
…如果这个词在折磨我,我又怎么办呢?我是个人,我和所有人一样具有‘极限’这个生理特点,我比其他人更出色吗?”
“维利!”他喊道,“带我去厕所!”
维利来了,给他取下手铐,带他出了房间。他们走在一条长长的、和柏林所有老住宅一样让人常常弄错的走廊上,经过一扇红色皮革包住的门时,施季里茨听到了里面一些人的说话声。这些人速度很快地向打字员口述,在嘈杂的声音中施季里茨清楚地辨别出缪勒那个处的突击队队长盖什卡的声音。
“即然法国前部长雷诺现在象所谓纳粹主义的受难者一样被荣耀所包围,”盖什卡开门见山地说,他的语调中加进了他自己对此的态度,“那就应当考虑拉拢与他关系很密切的女秘书马特琳。库佐。她不仅能提供关于被捕的部长亲属的极有价值的情报,而且也会采取一些行动。可见我们今后有必要接近她,迫使……”
“小点儿声!”维利喊道,“我带着犯人!停止工作!”
“您认为我能跑掉吗?”施季里茨问,“您担心我向法国人揭露你们的秘密?”
“您跑不掉……可要是分队长放掉您……”
“您想他会放吗?”
“只要您的中心有了回音,他会放的。”
“那为什么用手铐铐住我?”
“因为还没回音——一旦有了回音,您也不用跑了,俄国人会杀掉已经为我们工作的人……您会象丧家之犬,在新主人腿前摇首摆尾。”
施季里茨进了厕所,背倚在门上,迅速撕开衣衬,取出藏在里边的刀片,握在手里,他感到了金属的弹性。他心中问,“怎么,马克西姆,到时候啦?据说只用五分钟全身的血就会流光,头里嗡嗡响,接着感到一种无声的虚弱,随后无论是缪勒、奥根、维利,还是在悄然无声的房间里的所有坏蛋都不存在了,尽管他们末日已到,他们还打算干卑鄙的勾当,为今后网罗一批叛徒……或者说是一批软骨头,这些人从没有表现出精神上的坚定性……你为什么缺少毅力呢?滚吧,放掉自已的血,当然是件可怕的事,但这比坚持到底来得容易些……
要知道,你奉命要活下去,可你打算自杀……你有权自作主张吗?我没有权力,而且我感到这样做是可怕的。我完全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工作,透过时间和空间,我在运行,我不属于自己。找我多么想重过那已消逝的年代的生活,我多么想向萨申卡和沙尼卡呆在一起……然而我知道,我无法忍受缪勒的折磨:他们会征服我或者让我精神失常。怎么办?变成一个目光呆滞、被征服的精神变态者生存吗?失去了记忆和憧憬,只有一些自然的要求,象医生在大脑研究实验室里试验用的动物一样活下去吗?然而叛变更可怕……人们会说,他背叛了祖国……不对,不能把自己同祖国分开,背叛祖国首先是背叛了自己……”
“施季里茨!”维利说,“为什么您没动静?”
“我在集中精力,”施季里茨迅速把刀片塞进口袋,“您在偷看?”
“我听着呢?”
“我一下子不行。”施季里茨笑了一下,“你们不让我坐着或者走动,人总躺着,肾就不大好使。”
维利打开门:“那您站着,我在后边看着您。”
“女秘书可能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她们是我们的人。”
“要是我解大便呢?”
维利忽然皱起眉,两只眼睛变成一条缝:“您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张开嘴!”
“我没有毒药,”施季里茨说,“氰化钾一秒钟就要人命。”
“张开嘴!”维利重复了一遍,并动作迅速地向施季里茨下额打了一下,迫使他的嘴启开。“伸出舌头!”
施季里茨顺从地吐出舌头,问:“黄吗?舌苔很多?”
“粉红色,象婴儿的舌头……为什么您提出要求,您并不想解手嘛……回去。”
“随您的便,反正过一小时我还要求。”
“我不会带您来的。一昼夜只能来三次。忍着吧。”
维利带他回房间,施季里茨终于又听到几句话。戈沃罗夫元帅的名字印入的脑海。他没来得急弄明白关于指挥员父亲的全部谈话,因为维利又大声吆喝;
“停止工作!我这儿不是一个人!”
在房间里他给施季里茨戴上手铐,把左腿铐在沙发床上,然后从放物架上取下一瓶白兰地。
“他大概会拿大口杯子,”施季里茨想道,“小巧玲珑但易碎的白兰地酒杯与他不相配。喂,维利,拿大口杯子吧,出心地干一杯,畜牲……”
但维利拿的正是那只白兰地酒杯。他敲敲杯子下杯底,然后用手捂住,又闻了闻,带着遐想笑了:“有股雅麦卡酒的味儿。”
“对呀,他在领事馆干过。”施季里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