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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打开口袋嘴儿的粮食卖价问个遍,这才回到他的口袋旁边,心里有数地打开了口袋嘴上的麻绳。这时候,他的左右邻居又该轮到向他询问粮食价钱的高低起落情况了。实际上,他们也是像被问的人一样,刚刚照样地挤了一趟回来。卖粮食的人是不呼叫吹喝的,尽管他们急着想出手。他们都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眼睛盯着买主走近,耳朵听着左右讨价还价的争论。买主看上哪个口袋的粮食,就一边讲价,一边审慎地观察粮食的成色,恨不能把整个胳膊都插进口袋里去,从底下掏出一把粮食粒儿,放在手心里,盯着看成饱,吹吹糠多少,用舌头尖舔几粒,放到牙齿上嚼咬,试试干不干。有的虽然履行了这种烦琐的仪式,动了收买之心,又讲了好半响价钱,还是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奔别的口袋;有的嘴里说着贬低的话,手却拉起口袋嘴一盖― 这个动作,就代表“我买下”这句话了.于是,卖主就松了半口气,提起口袋,然后随着买主,从左右的羡慕或嫉妒者让出的口袋缝跨过,到墙根下边去。那儿粮食经纪正替买卖两主过斗。在粮食市上,经纪人是可怕的地头蛇。买卖双方没有不害怕他的,又不能不经过他们而最后成交。这是一关哪!那个经纪人的面前,放着一个长形的柳条筐箩;值箩里放着一只木头。那斗是五块板子组成的:周围四块,底儿一块,上口小,底盘大。斗帮两边安着两只耳朵似的木块,那是经纪人端斗用的。卖主站在一边,提着口袋,很小心地往那个放在筐箩中央的斗里边倒粮食;一见满了,赶紧停止。因为倒出斗外边,掉进筐箩里的粮食,不能全收回来,最后要归经纪人所有。等斗里的粮食一满,经纪人用手里拿着一把像木尺一般的东西,叫做“趟板儿”;他用“趟板儿”在斗的顶上横着一刮.就算量好.嘴里哼着歌一样的“一斗来哟,二斗来哟… … ”同时提起一书把粮食倒进站在另一边那个两手撑着口袋嘴的买主的口;
袋里。每个敢于仁市的人都知道,粮食经纪手里的那块趟板儿是非常厉害的一把刀子:买粮食的人要是事前贿赂过他,他刮的时候,就让趟板儿卧着,连刮带按,量一斗起码得多量出半升;卖粮食的主儿要是跟他有交往,他刮的时候,就让趟板儿立着,连刮带挖,量一斗起码得少半升。他这样做的时候,那真是“手疾眼快”,一般人几乎都看不出那个趟板儿是卧还是立,“嚓”一下子就过去了,“哗”一下子就把粮食倒进口袋里去了。就算是哪个人看出来有鬼,也不敢指出来,否则下边量的那一斗,你更得吃亏!
今天天门镇这个粮食市,在内容和形式上,跟过去几干年的那些过去了的无数次,完全是一模一样地循环而至。只有一点,跟平常有些差别:凡是新麦子的卖主,都跟买主提出希望能换粗粮;如果买主说没粮食换,只能给钱的话,他不是摇头,就是把麦子的价钱要到使买主畏然却步的程度。这是每一年麦收后一段时间里常有的现象,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惊恐和不安。
秦文吉赶着拉粗粮的大车进了南门,就要拐弯,往粮食市的方向走。
冯少怀小声说:“直着赶,先到三合顺。妇
他们的大车赶进了三合顺的北院门。
车一停,沈义仁就迎出来了。他笑着说:“你们真是抓早抓鲜呀!〃
冯少怀走到他跟前,小声问:“行情如何?〃
沈义仁摇摇胖脑壳说:“不太妙。,;
“麦子和小米怎么个比法?〃
“供销社先挂出国家的牌价,一斗半麦子换一斗米 ,… ”“啊?一… ”
“看样子他们早有提防,今年想压住阵势。”
“嗯。这跟春天他们嚷嚷的那五年计划有关联.〃
“高见。我正急着等你来想对策哪.如果让他们照这图样开了
无例,刃卜刊小得! !产’
冯少怀神色虽然不是十分紧张,却顾不上跟他背后的两个人说一声,就拉着沈义仁匆匆地往里边走去。
秦文吉拿着鞭子,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心里挺不安定,他在捣腾粮食_七是生手,计算小帐可不外行。他小声地对那个发愣的张金发说:“咱们麦前抓挠的这些粗粮,可都是大价买进来的;如今要是一斗小米换一斗半麦子,按出面数比,倒差不多,可是在价钱上来回这么一拉一抹,等于白闹腾一场,搭上人吃马喂,可就吃亏啦户张金发对市场情形的突然变化.心里也没了底儿,眼望着柜房的后门,安慰秦文吉说:“别慌,少怀跟老沈商量对付他们的办法去了。”
秦文吉忙问.“国家牌价,咱能管得了?〃
“价钱高低是活的。咱们可以鼓动粮食市。”
“那么大个粮食市,能听咱的?〃
“他们这些人,神通广大,可有本事啦互呼风唤雨,天也能翻过来。”
秦文吉听张金发这样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心里边可就拨拉起算盘:如果按国家牌价换粮食,闹这白吃亏的事儿太冤枉,不如把小米子拉回去,等一等再说。可是,他又想到那小米里掺了水,放上几天,还不发了霉呀!
不一会儿,冯少怀、沈义仁带着李财从里边走出来了。他们的神态,既不惊慌,也不泰然,完全是一种经过生死厮杀大阵势的人,又要扑向他的仇敌的那副样子。
冯少怀走到跟前来,流露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小声对张金发说t “这回,他们是妄图把粮食市场拉到他们的车辙上去,是安下心要卡咱们的脖子。今儿个,咱们幸亏来了。要不,第一个集市,让他们稳住,照这个新例做下去,咱们这一春白闹,百十石小麦等于扔在彩霞河里倒是小事,往后这条道就让他们给堵死了,〃 ; '
张金发紧间:“你们打什么主意?〃
冯少怀说:“逼到头匕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得跟他们拚一下子!〃
张金发明知他们已经想好了办法,还有儿分不塌实地问:“到底怎么办呢?〃
冯少怀说:“你就跟着我走吧户
张金发叮一句:“有把握吗?〃
冯少怀哼了一声:“那咱们就试一试吧!〃
沈义仁在一旁说:“事不宜迟,赶快行动。”
冯少怀叫秦文吉:“你把车靠到墙边去,回头跟李先生到那边扛麦子。”
秦文吉不解其意地问:“扛麦子干啥呀?〃
冯少怀点点头;研嗯,拿麦子去换粗粮。”
秦文吉糊涂了:“咱们拉来的是粗粮, … ”
张金发推他一把,说:“别废话了,听少怀的指挥,快着点儿干!〃
冯少怀、张金发和秦文吉,每人扛了一口袋麦子,来到拥挤的粮食市上,随后把口袋放到墙边,留下张金发看守,冯少怀又带着秦文吉挤到那个正在热烈地交易着的人群里和粮食口袋旁边.秦文吉像个傻子似地跟在冯少怀的身后,左顾右盼,胸口乱跳。他根本不知道来干什么,也不知道要干出个啥结果。冯少怀摇膀子、甩胳膊,大模大样、从从容容地在前边挤着。他来到一个小米口袋旁边,敷衍地看看成色,问:“我拿麦子换,多少?〃
卖主是个老头,看样子是久跑市场的惯手。他不开口说价,先捧一捧米,举到冯少怀鼻子下边,“您看,我这米的成色?刚才那个主,硬给二斗换一斗。… … ”
冯少怀看看米,又眯着小眼睛斜视着老头说:“你的嘴张得太大吧?〃
老头心虚口硬地说:“您不是不吃白面要吃好米吗?端午节地里就能割谷子吗?这叫物卖当时!〃
冯少怀毫无表情,也不再吭声,就用手轻轻地一拉口袋嘴儿,把米给盖上了。
卖米的老头见买卖意外顺当地讲成,心里一阵欢喜。他见冯少怀从一排粮食口袋那边迈过来,就赶紧提起自己的泊袋、跟冯少怀朝墙根走。
旁边的人果然又照习惯往止凑:
“哎,多少?〃
“你们是咋兑换的?〃
冯少怀朝他们伸出两个手指头,故意高声地回答: “我二斗麦子换他一斗米!
听到他回话的人都一惊一愣,随后又有更多的人围上来打听,响起一片紧张地议论声:
“不管牌价了?〃
“人家两厢情愿哪!〃
“噢,又涨了?' '
等到冯少怀带着秦文吉第二次回到人群里的时候,看见李财正带一个店员,也在那儿买粗粮。他们彼此交换一个满意的眼色,谁也没理谁,就擦着肩头过去了。
秦文吉对于这类的勾当,心眼还是伶俐的。他很快就明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