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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外边搭了临时的席棚。那里挤满了人,一片热烈的说笑声。
王友清还没到跟前,就见张金发从那边挤了出来。
张金发是最早一个到饭棚里来的。他转了一圈看看,又不想吃。一方面是满肚子别扭劲儿,堵得很,盛不下别的东西;另一方面,这些大锅饭菜,不顺他的口胃。他想立刻走开,又停住了。他多少也得吃点儿,因为晚上还得接着开会,不从嘴里进点东西不行。同时,摸摸碗筷,也能遮遮眼目,免得别人看出他有什么不痛快― 人们都让梁海山给鼓动得欢喜神似的,张金发不能在这大场面当那号“个别典型”。
王友清招呼他:“你怎么不吃饭哪?〃
张金发说:“吃饱了。”
“好快呀!
“咱干啥也不会慢腾腾地落在后边。”
“金发,这回种棉花,你也得带头抢先呀户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看看王友清的脸色,说:“咱这地方,您知道,不习惯搞那种东西。”
王友清说:“得改变习惯,不能跟上级的要求扭着劲儿。”张金发心想:王友清一见梁海山赶来坐阵,又有点儿顶不住了,就小声说:“我看得沉住气。谷县长亲自跟我讲的,不能冒险,得实事求是地干。”
王友清果然被这句话堵住了口。因为谷新民一到天门,就把这样的意思对他王友清讲过,并且认为有理;这会儿王友清脑瓜有了转变,他不能向张金发暴露出来。他说:“一会好好参加讨论,以领导上在正式场面下的指示为准。不管怎么说,金发你可得跟上人家高大泉才行。”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更认定王友清让他在种棉花的事情上抢先,并非是出于真心诚意,而是应付差事;同时,他对“跟上高大泉”这样的号召特别反感,就说:“您放心吧,我不会是个软骨头!' ' 他这样答对完,就出了饭棚。他想到前排的屋子里找个空床躺一会儿。可是,到处都有一堆一伙的人,一边吃饭,一边议论刚才的会,议论梁海山的讲话。他心里特烦。他转转悠悠,不知不觉中,众
人都吃完饭,快到开会的时间了。他到会场里,找个音晃一坐,又往墙上一靠,那热烈的谈笑声成了他的催眠曲,张金发己经从谷县长那儿讨底了,主意已经打定了,绝不搞种棉花那种冒险的事儿。他想,种棉花不光冒险,而且费工、费事,竞赛社哪有人力干那个,抓粮食要紧哪!
哨子一响,还没有到时间,人们就挤进指定的办公室里边来了。参加小组会的区领导还没有宣布开始讨论,不少的人就畅谈起大好形势、光荣任务,抢着报开了种棉花的数目字儿。他们那股子劲头.好像上地改革那年分胜利果实似的,一个个都笑咧了嘴巴,喜红了眼。
王友清来参加芳草地这一片的小组会。他也是笑眯眯的。这副笑容刚才在会上还没有,过去也很少见。他进得屋来,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让座位,他都是一看了之,偏偏隔过两个人,奔到高大泉跟前,跟他坐在一个有靠背的长椅子上。他还一口,一个“大泉同志”。好亲密哟!
他开口了,又说起张金发十分不爱听的话:“同志们,你们都看见省报的那篇文章了吧!
众人回答“看到了!〃
这个“众人”里边,当然不包括张金发。他嘴巴闭得紧紧的,用棍子撬,也休想撬开。
王友清两眼放出少有的光亮,接着,用高调门儿说:“你们要明白,省委的报纸表扬芳草地修的泄水渠,那可不是一个芳草地的光彩,是咱们天门区的,每个人都有份儿。表扬的是我们大家。”
有人说.“是呀,我们沾光了:〃
另一个人打趣说:“全中国这么大个儿,要没这篇文章,谁知道有个天门区呢?〃
这句话说到区委书记的心坎儿上。他又乐了,说:“这回为支援国家建设实现五年计划,上级号召咱们区突破老套子,改变老习惯,大量种棉花。希望你们这一片的儿个村子来个挑战比赛,都铆着劲儿干一家伙.争取让省委的报纸再表扬表扬咱们!〃 秦文庆对区委书记这几句话特别爱听,就说:' ‘好多人都找我们挑战了。还没进会场,梨花渡的李国柱就拦下我们,口口声声要超过我们去.〃
王友清一摆手:“你们也别松气,再来个新鲜的,再让省报给你们芳草地来上一大篇嘛! ”
他说这话的神气,把好多人逗得直乐。
这个好多人里面,当然也不包括张金发。他把脑袋扭到一边,刻开了手指甲,
王友清这会儿是不会理会他的。因为王友清跟张金发的心气不一样。他最知道党报上一篇文章的意义和分量。因为,芳草地是他责任范围内的村子,高大泉是他领导下的干部,下边的干部受表扬,最能说明区里的成绩;受表扬的村和干部越多,区里的成绩岂不更大。这一次修渠,虽说出了一个小波折,可是,在王友清来看,他一直没有反对过修渠。事前,区委讨论芳草地计划的时候,他跟田雨一块儿画了圈。他对高大泉不满意,只是集中在侵犯单干农民的利益上。后来的结果,高大泉基本听了县、区领导的话,没有让领导太过不去,许多地方处理得很妥善.没有给区委领导抹黑、添事,别人对他王友清没说的,他王友清对高大泉还有啥说的呢?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梁海山的一次讲话,加上田雨给他解了扣、打了气,微妙又有机地结合在一块儿,冲击着王友清的心,推动着他的思想进程。他不仅突然间感到,高大泉这个村干部有了进步,是个得力的支部书记;同时,在他听梁海山讲到全国、全县、全天门区大好形势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自己在好多方面,都有点儿不足之处,是应当像高大泉那样想、那样做的。
这个从庄稼院走出来,还没有完全摆脱开庄稼院深刻入微的影响的区委书记,却没有意识到,风风雨雨的几年发展到今天,他。 。
跟他追随的谷新民在一些根本问题上,己经开始有了心思不一样的地方。王友清也没有认识到,同样是今天,在对待高大泉这徉一个同志的根本看法上,跟他的追随者张金发,不仅有了差距,而且已经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劈裂着。
王友清在小组会之前,又说了许多在众人听来十分入耳,在张金发听来十分刺耳的话之后,他面对着高大泉说:“大泉同志,你主持讨论吧。”
高大泉说:“您主持,我发言。”
王友清说:“你是这一片小组的组长。你主持开吧。我主要是听,学习。.〃
区委书记第一次从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会场上的大多数人都好似吃了一惊。
二十八坚定不移
高大泉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里,思想上翻腾了好几次大浪头。现在,他的情绪仍然在奔流,在飞扬,在往一个新的境界升华。在这样热烘烘的会场上,他难以让自己静下心来,难以把每一个“浪头”都有条理地加以区别和认识。但是他感觉到,对于国家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所包含的意义,比原来看得深远了;对于完成这个计划会碰到的困难,比原来想得复杂了;对于农民和农民的领头人,为五年计划的实现做什么、怎么做,比原来更明确了。火车上捣腾粮食的胖老头,各行各业群众流露出来的忧虑,梁海山在风雪砖窑里的谈话,张金发那个竞赛社不务正业的表现,商人惜售布匹、刁难群众,还有国家对棉花的迫切需要,等等,一连串的实际事儿,都像阶梯一样,使高大泉一步一步地走到梁海山提出的那个“带领群众克服困难,带领群众创造条件”的思想制高点上。同时,他下了决心,不论遇到什么阻力,都要坚定不移地朝着已经看到的最高处攀登!
他既没有留神王友清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变化,也没有注意周围的人对这变化有什么反映.他心里只想着一点:尽自己的能
力,先把这个会议开好,把县委的要求变成每个村,每个农民的行动。
他把几个村的干部点了点数,立刻很正经地对众人说:“咱们开会啦!咱们都听了梁同志的报告,又讨论‘T 国家大好形势。我看大伙的心气,都像着了火,热腾腾的。我跟同志们一样。对担负的任务,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