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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教师们星期天还不休息,不是到高台阶参加活动,就是被姜波找到一块儿学习。他听到教师们谈论的话,都是有关过渡时期总路线的事儿。他凑上去,装疯卖傻地间:“啥叫总路线呀?”那四个教师,除了于保宗没吭声,都给他讲了一套大道理。姜波好像有意地对他说;“过渡时期总路线,反映了全国各族人民的愿望,受到全国各族人民的热烈拥护,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沿着这条路线走,不论遇到什么困难,社会主义一定在中国取得胜利,任何人也阻挡不了! ' ’范克明听了,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往下间了。
范克明还看见,小学生们放了学也不离开教室,仁一群五一伙
地围在课桌上抄材料;听见他们凑到一块儿背词儿;随后,他们又奔向前街后街去串户搞宜传。范克明凑上去,像考试似地问:“过渡时期总路线是干什么的呀?”除了孟家的小起山,都争着回答他:“是照耀我们前进的灯塔”。这群学生里,年级低、个子大的邓家小黑牛,像个讲解员似地讲开了:“过渡时期总路线,就是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把那种卖套的、雇工的、闹粮食市场的坏事儿,都给堵住;再不让刘万大伯和高二林二叔受害的惨事儿再来一场:”范克明听了,非常吃惊,再不敢往下间了。
在高台阶上,范克明看见,留在村里主持工作的村长朱铁汉召开学习总路线的讨论会;听见宣传员们在办公室讲解总路线,在大槐树上广播总路线。范克明扭头往回走。他又看见,街头上凑着一群一伙的人,听见这些人也都在津津有味地谈论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
周永振、秦恺、周士勤、秦方,这几个人,在高台阶前边的空场上,推着一个摘了上车的旧式的大车粘辘,往前滚动.一群小孩子跟在他们后边跑,
路边上有几个小媳妇停住了,迎着他们,那里边的“活电报”万淑华问。“喂,永振,推这个干啥呀?〃
周永振回客:。搭台子!〃
“要演戏呀产
你就等着瞧吧。连台戏,大唱三天 〃
“什么戏呀?〃 ' 、
“是咱们文庆写的新节目。今儿晚上就开台啦,〃
“是宣传总路线的吧尹
“这还用问!要通过各种形式,把它宣传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小媳妇们又说又笑地继续往前走:
“回家做饭,晚上好看节目”
“你要是先到了,给我占个地方呀”
范克明看着、听着,开头心里挺别扭,接着心里挺害怕。尽管天空是晴朗朗的,他却觉得,像乱云滚滚往下压,像有一场电闪雷鸣的大暴雨立刻就要来临。尽管人们都是说说笑笑的,他却感到那是怒眉立目地呐喊,一个个如同手持武器,朝他冲杀过来。他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每个人的表情,品评着每个人的语气,不由得心惊胆战地想:共产党的这条过渡时期总路线很厉害,要从根本上改变中国的面目了!他想,共产党夺了政权以后,经过几年的苦功夫,收拾了烂摊子,试验了治国的新办法,训练了他们的人材,摸透了老百姓的心,也向老百姓的脑瓜里灌足了社会主义思想,这回要像大军南下渡江那样,大轰大干起来了。他想,光拿芳草地的人来说,只要把刘万死媳妇的事儿,把高二林、秦文吉差点儿送了命的事儿,再加上刘祥、邓久宽这些穷光蛋都过上好日子的事儿,等等,全摆出来,加劲儿地一宣传,还会有多少庄稼人再不相信社会主义这条道儿好呢?就算有人三心二意的,哪个勇敢分子还敢拚了命地反对呢?如果让共产党这样有计划地、顺顺当当地搞下去,他们会越搞越强大,想要推翻他们,也就不容易了。他想,几年来的事实证明,共产党最有效的一招,是抓人头。梁海山这个煤矿工人,吃透了这一招,就在全县占了优势;田雨这个扛枪把子的人,吃透了这一招,就在全区占了优势。高大泉这个庄稼人,吃透了这一招,就在芳草地占了优势。他想,头几年也曾给张金发出过这种抓“人头”的主意,张金发也这么做了,为啥没有占优势,反而节节败退呢?他想,冯少怀早看透了这一点,也是拼了命地抓“人头”,为啥抓来抓去,一个说他好的没有,反而都成了他的仇人呢?这一切惨败的记忆,在他说来,简直成了一本糊涂帐,使他没有办法弄清楚。
范克明苦思苦想,走进小学校的门口。
今天是星期日,没有上课,操场显得特别静。
范克明若有所失地在操场边上走了一圈儿。他想奔厨房,看看煤火;走过靠角上的一个教室,无意地朝里边看一眼,忽见空空的教室里,孤单单地坐着一个孩子,正捧着一本书,很人神地看着。他的心不由得一动,抬腿迈进门坎儿,轻轻地叫了一声:“起山。”地主歪嘴子的小儿子起山,听见叫声,立刻把书一合,塞进课桌里,又捧起一本语文,这才抬起头。
范克明见起山这种机灵劲儿挺感兴趣,同时又闪过一丝痛苦:这孩子真聪明,可惜生不逢时,连看看书都这么害怕.他问:“起山,你怎么没跟同学们搞宣传去呀?〃
起山朝门口看,… -眼,见没有旁人,就说;“我才不跟他们去瞎起哄哪里”
范克明笑笑,又说:“星期天,应当玩玩去呀。”
起山说:“我喜欢看书,这书可有意思了。”
“什么书这么有意思呀?〃
“《 三侠剑》 。”
“是呀,应当多看点这样的书,学学这些英雄好汉们的样子。你怎么不在家里看哪?〃
“我们屋太黑,也没有桌子。”
“是呀。那屋是没有高台阶的屋子明亮。往后,你还应当学学《 论语》 。”
“我家有两本.我爸爸让我看,就是看不懂.〃
“这会儿看不懂,过几年就看懂啦,孩子。”
“一放学,我爸爸总让我去拾柴禾。”
“唉:他不是不心疼你,是没办法.你不去拾点儿,就难做熟饭,就得睡凉炕嘛卫不要紧,只要你好好念书,这种苦日子会熬过去,〃
“于老师说,明年帮我考中学去。”
“对,你应当上大学。你比庄稼人的孩子脑瓜好使,你能超过他; '
们。你要立这个志。这才是你的出路。”
起山点了点头。因为这样的话,他不只一次从他爸爸和于保宗老师那儿听过。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委屈地说:“黑牛特别笨,姜老师还总向着他,说我没出息… … ”
范克明坐下来,朝起山苦笑一下,说:“别为这个难过。姜老师不向着黑牛,向着谁呢?就如同于老师向着你一个样儿。孩子,你要知道,人是分群的… … ”
“我跟黑牛是一个班呀!对
“那是表面上分的。要看根子。富贵人家是一群,穷把骨人家是一群。”
“黑牛比我们家阔气,姜老师就拍他吧?〃
“这是眼下乾坤倒行的怪现象。姜老师是哪群呢?他是个臭工人的儿子,是拣煤核长大的。我呢?我… … 我得做饭、烧水、伺候他。… 。甲。”
范克明本来正为眼下的安全奔波着,无意中跟孩子谈起这个,不由得心酸起来。回想往事,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官殿。当年,他那个给一个军阀当副官的老子,在一场混战中杀了他的主子,把主子抢掠来的全部金银财宝,连同他的小老婆夺到手,跑回唐山老家,装扮成土财主。这个土财主教海儿子,保住家业,传宗接代地富贵下去.可惜,范克明赶上这么一个动荡不安的年头。他为了实现父亲的训嘱,最惊险、最残暴的事情都干过。结果呢,妻儿不知跟着南窜的“国军”逃向何方,而他本人,隐姓埋名,落脚此地,周旋到今夭,也像被逼到悬崖绝壁之上。… … 他想,倘使终有一天非丧身共产党的手下不可,有什么“主义”留传给他的那“一群”人们呢?这一生一世苦争苦斗,岂不全化为烟云?
范克明想到这儿,不由得伸出手,抚摸着起山的头顶,沉重地说:“要往有出息方面长啊,我们熬日月,就靠你们这一辈儿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