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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呢便鞋。一些早起的熟人,纷纷向他招呼致意:
“曾大爷,早晨好!”
“曾大爷,您早听!”
“曾大爷,溜鸟去!”
他一一含笑点头,偶尔还回答几声询问,态度显得随和、得体而又不失气派。一看这情景,便知道这是此地一个有势头的人物。
这日他溜马回家,把鸟笼挂在房檐下。他的老婆,一个小脚妇人,立即把一碗荷包蛋端来放在他的面前,他刚端碗举箸,忽听那鸟儿又鸣啭起来,“唧唧妙妙”的,十分好听。这是一只美丽的画眉。它站着叫几声,又上下跳动着。主人看了心中十分畅爽。老头儿刚才在归路上,碰见他的女婿宋德全。他提出有一批货物出脱,款项不日到手,就亲来奉献。老头子喜眯了眼。真是鸟也知音,它先来祝贺了。他顾不上吃荷包蛋。转头对里屋的老婆子唤道:
“那喂鸟的糠虫还有吗?”
“有,还有,在笸箩里满边爬……多的是!”老婆答道。
“唔,快拿出来!”
老婆拿出来后他接过笸箩,用手拈起几只胖妞妞、肉腻腻的小虫子,放在掌心,走到笼边,手指撮着一条,伸进笼丝,口里“嘬嘬”着,那鸟飞过来,乖巧地把它啄去了,摇头,吞食,然后更高声地鸣啭。他指尖虽被鸟嘴啄得有点酥麻酥麻的感觉,但心里畅快极了……
老婆子唠叨:
“看你疯的,荷包蛋都凉了……”
老头子笑着:
“我知道,知道。”直到把食喂完,方回来坐下。挟开一个荷包蛋,忽然挑剔地说道:
“唉,又煮老了。我给你说过多少遍,要煮淌心的,才养人!”
老婆子怯怯地答:
“中,中……真难伺候!”男人是当家的,弄钱的,说话气粗。没等老头开口,“砰砰”传来拍门声。
老头子并不起身,只漫声问道:
“谁呀?”
没有回答,仍自“砰砰”地敲。
鸟儿受惊了,鸣声嘎然而止。它在笼里飞转几下,回到横枝,呆头呆脑站住了。
老头子对屋里的女人大声吩咐,
“娃他娘,你在干什么?快去看看!”
老婆子出去开门,他进里屋去了。这是他的规矩,一般常客,都由老婆子支应。邻居来打问什么,老婆子自己回答,陌生人,或者相求办事的。老婆就推说老头子不在。只有谈生意的人,老头子才见。
老婆子颠颠颤颤地走到门前,问了一声“谁呀!”“咿呀”把门开了。只见门前站着一个舒舒气气的,象做生意,又不象做生意;象公事人员,又不象公事人员;象教书先生,又不象教书先生的人。老婆子怔怔地问道:
“你找谁呀?”
来人亲热地招呼这:
“嫂子,你不认识我了?”
老婆子更愣神了,吃吃地道:
“你打哪儿来?”
“从外地来,我曾大哥在家吗?”
老婆子猛觉此人十分面熟……
正在屋里谛听动静的老头子,一听来人尊称自己大哥,心里猛然一动,莫非是远方的大主顾,直接找上门来了:老婆子答话结结巴巴的,不懂事,万不可将财神菩萨推走了!
他急步冲出房来,去到门头,只听老婆已经发出惊呼:
“哦——,你是小卖部的华先生呀!……”
来者正是同他们在息烽一起坐过监牢的华子良。
为了把这事情交代清楚,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们略花一点笔墨,先把这曾绍发的身家历史叙一叙。
原来这曾绍发世居许昌,家住双槐树村,弟兄三人。后来父亲死了,全家生活无着,母亲带着幼弟改嫁他乡。他和二弟,只好各奔前程,自寻生路。母子一别,就是好多年,哥俩没有见着母亲和三弟的面。后来曾绍发长成年,就去吃粮当兵,在军阀张宗昌手下先混上了一个连长,后又当营长,因故解职还乡,在许昌做起小生意度日。一次偶然听人谈起,他三弟发迹了,成为了当今一个显赫的人物。曾绍发动了高攀之念,千里迢迢来到南京,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又回许昌了。
后来,抗战兵兴,兵荒马乱,河南一带更是民不聊生。这就使得曾绍发重萌了寻弟之念。他想:与其在家困死,饿死,不如破釜沉舟,举家全去。或许三弟老来积德,念起手足之情,不论大小,给个差事,也好把生活过下去。于是变卖家产,凑足盘缠,一家三口,吃尽千辛万苦,来到陪都重庆。可那三弟一听,不知趣的人又寻来了,顿时恼羞成怒,暗示过军统特务,以曾绍发“讹诈行骗,扰乱治安”为名,将他全家抓了起来。先关重庆望龙门特务团,不久即转息烽监狱。在息烽,正巧与华子良同牢。
初进监狱时,这曾绍发窝窝囊囊,整日里当着铁窗兀立,两眼直往大牢那边呆望,不住垂泪……对任何人都一言不发。一见看守过来,就缩头缩脑,怕得不得了。其时,华子良正当小卖部的管理员。一时捉摸不透他是个何等人物?他曾试图问过他的姓名,但一听问话,那人便抖瑟瑟地什么也答将不出。华子良也懒怠理他了。一天,他可怜曾绍发太邋遢,便买了一把牙刷,一包牙粉送给他。不料这两件小东西,倒把那人的牙关“刷”开了。他接过“礼物”,顿时涕泪双流,连呼:“好人呀,好人:您太关心俺了……”当夜,便向华子良讲述了自己的不见身世。
时光飞快逝去。抗战胜利,国共谈判,公众舆论强烈要求释放“政治犯”。国民党当局迫于压力,释放了息烽少数莫名其妙的被囚人员——曾绍发全家得幸出牢(敌人玩了花招,真正的共产党员和革命者,他们—个也没放)。临别,他以感谢的心情向华子良说出:“华兄,后会有期,将来有事,请到许昌找我。”
这本是曾绍发脱口说出的一句客套话,想不到天不转地转,今日华子良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他瞧华子良的一身打扮:身穿蓝布长衫,脚蹬青布便鞋,面孔依旧,精神颇好,只是两鬓苍苍。“难道他也出狱了吗,何事前来找我?”他心中惊疑不安,但面色却显得十分镇定。
华子良手中提着三只公鸡。这是他用身上所有的钱买来的见面礼。他知道对曾绍发这样的人不能免俗,送点礼物方好说话。他把公鸡倒提着,递上去:
“大哥,这是小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收下。”
“哦嗬!”曾绍发笑容满面,“怎么送这样的厚礼!”见了礼物,心欢愈畅,打躬谦让,“好说,好说!”躬身把华子良让进屋里。
气氛是相当温暖的。
二
当晚,华子良在曾家过夜。他在堂屋里一间小榻上躺着,并未合眼,继续想着日间的事。
他此次到许昌,人海茫茫,何处落脚?迫于无奈,只好来找这个特殊的”旧友”。在息烽监狱他与曾绍发有过一点交往,算个朋友。现在找他寻个掩护,谋个“身份证”。暂停一时,探明形势,探出回归路线,然后动身就走。他找这“旧友”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华子良发现,曾绍发已是今非昔比了,他发了!
待客用的是铝箔包的纸烟。衣服也光鲜了,面色红润,还养鸟儿……同他在息烽监狱那副窝囊相比,巳经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以前昏黄无光,如今变黑,变得有神了;从前胆怯、畏缩,此时矜持,自得;从前呆钝发直,此刻滴溜溜乱转了。
华子良也注意到了,曾绍发的那双眼睛,时时地打量他,好象要发现什么似的。人心难防啊!曾绍发也说不上是个什么神秘人物哩。他认为有必要为曾绍发解开疑团。
这天,在闲谈时,华子良有意说出自己的去向:“大哥,我此次是回山东老家,经过此地,特来探望您的。”
曾绍发笑着:“您太有心了,”那双眼睛,疑团并未完全消除,假装客气地说道:“那可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了,好好玩一玩,观观许昌风光。”
“看情况再说。”华子良答道。
“没有打店吗?”
“尚未。”
“那好,就在愚兄家里委屈一住吧。”
曾绍发大方留客,似乎很热情,但那双眼睛却看不出热情之光。华子良心里直打鼓,他已经做好一切精神准备。
曾绍发留客的心思,连他的老婆都估摸不出。就在华子良想心事的时候,隔壁房间,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