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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什么?支持什么?”听到这里,我妈一改方才那种大惑不解的表情,将脖子伸向我爸坐落的方向,迅速摆出一副挑衅的架势。
我爸一下子就变得沉默了。
我妈不依不饶,仍然在盲目地质问我爸“支持什么?支持什么?”或者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爸好几次抬起头,茫然地瞟我一眼,最后,可能是觉得应该为我做出个榜样,便有节制地与我妈争论起来。
晚上,我姐姐回家以后,我把自己的决定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一下子也难以接受。我姐姐说,多可惜呀,怎么也该把书念完吧。
我对姐姐说,活着玩吧,不要觉得任何东西可惜,那是个圈套。
我姐姐以为我是在调侃,笑着看了看我。但是我脸上的表情严肃极了,这使她不得不埋下头来沉思。
我对姐姐说,也不要想太多,那是另一个圈套。
2
第二天,我到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一份小工的活干,作为玩弄生活和自己的第一步。至于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还没有想,也不打算去计划。走一步算一步吧。兴许,某天早晨醒来,我会突发奇想,到理发店剃个光头,做个云游的花和尚。又或者我会加入某个不知名的恐怖组织,搞破坏工作。手艺人、强盗、皮条客、战士、清洁工、重症室的护理人员、倒爷、政客、飞行员,这些都有可能。总之,我不想规定自己,我要让自己活得不着边际,让社会哭笑不得。
反正我是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体和思想里面放出来,我想撒野、我想回肠荡气、我想沿世界的边缘兜圈子。我是无穷的,同时,我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无穷。
我的工作是挖地槽,地槽挖好后,就可以在上面盖楼了。我常常一边挖,一边在心里想:挖你娘的地槽,盖你娘的楼。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想到就让它随便在心里回荡着。
我要求加班。除了睡觉,就白天黑夜地干活。每天半夜回到家,我都累得筋疲力尽。我想不管怎样,总算在挥霍自己的力气了。将自己大把大把挥霍掉的感觉真有说不出的畅快。睡觉的时候,我也能逼真地感受到睡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浑浑噩噩地睡去,又浑浑噩噩地醒来。一切迹象都在表明,我活得越来越本质。我感到,只要再使一把劲,就可以活到骨子里头去。
后来,张震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知道我不念书了,到我家来找我。我妈告诉他我在做小工,还把张震送到门口,将我干活的那片工地指给张震看,让他讲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道理给我听。
我妈从没对他那么客气过,张震很感动。张震在工地上找到我,不遗余力地对我进行着说服教育。他像是换了个人,满嘴都是理想、责任之类的。我干活的时候非常卖力,为了刨起地槽来又快又好,我经常转换方向,脑袋一会儿朝南一会儿朝北,铁镐在我手中左右翻飞。张震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根据我不停转换的身影兜圈子,就好像我的耳朵只有一边能听到他说话似的。
不管张震说什么,我不都搭腔。干活卖力的人一般都是这样。
张震纠缠了我好几天,我终于做出了反应。我把铁镐往地槽沟的深处一掷,将它稳稳地插在五米开外的地槽壁上,然后,纵身跃了上来。我对张震说,走,我们去娱乐娱乐。
我先跟张震找了趟工头,说自己不干了,请他结了我这几天的工钱。工头挽留了我一阵子。工头说我在挖地槽方面很有天赋,而且又不怕吃苦,假以时日,肯定会在这一领域搞出点名堂。我谦虚地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先给我结了工钱吧。工头拿出五十块钱,说身上只带了这么多,但是张震冲他一瞪眼,他就把另外该付的三十块钱也掏出来了。
工头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营生,他的大门是随时为我敞开的。
然后我跟张震去新青年餐厅喝了一点酒。一年多不见,新青年餐厅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的姑娘丝毫没变老。她为我们端来酒菜的时候,我说,你一点都没老。她白了我一眼。我说,别这样,我已经另有心上人了。
又当服务员又当老板的姑娘去招呼别的客人以后,我跟张震谈起了心。
“明年你有没有把握考上大学?”我问张震。
张震挺不耐烦,一脸不愿提及的样子。
“明年考不上就不要再考了,你该成家了。”我又说。
张震的脸罩上了一层愁云。
“好了,咱们不谈这个,谈点高兴的事情。”这句话还是我说的。
只是我们没有高兴的话可谈。毛亮失踪,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我又退学,干起了最卑贱的工作,而且以后还可能干出让所有关心我的人都会惊诧的事情。过了年,张震就要参加第三次注定要失败的高考。
我对张震说,“别他妈考了,跟着我混吧。”
张震觉得跟着我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希望自己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分子,可是又说服不了自己去努力争取成为一个体面人的机会。他很苦恼。
没有办法,喝完四瓶啤酒后,我只好拍着他的肩膀与他告别。
张震真挚地恳请我与他一起去打游戏或者到老干部活动中心。
我告诉他,我现在的兴趣已经不在那些东西上面了。
张震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彼此已经变得生分了。
3
在家歇息了几天,丁璐给我写来一封信。她在信中告诉我,自从我走后,她非常非常想念我。“我夜以继日地思念着你。”她这样写道。她说,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对我的感情居然如此炽热,这一切都是从我走的那天开始的。那天,她没去上课,独自躺在宿舍里,脑海里全是我的影子。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怅惘。“我终于发现自己无法忍受与你分开的日子,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去哪儿,哪怕天涯海角,我都要陪着你,照顾你,你知道吗,一想到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带着你那些满脑子的怪念头飘零,我就忍不住要落泪,答应我,不要离开我,让我们相依为命。”
她祝我快乐,然后冷静地签上了她干干净净的名字:丁璐。
要说我看了这封信无动于衷,那肯定是吹牛。不过,我也不敢贸然接受她的建议,想着要带着一个人去过天马行空的生活,我觉得挺累的。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同时更不想让丁路变得像我一样不靠谱。那不适合她。
我很快给她回了一封信。我说,小丁,你怎么这么傻呢?把我这样的人放在心上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的每一天都不知道第二天要干些什么,你要是天天跟我在一起一定会感到很疲惫的。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要相信你对我的感情。感情这个东西最喜欢愚弄人了。忘了我吧,我不值得你挂念。
小丁回了一封信,仍然坚持她的看法。措辞更情绪化也更令人不安。
我只好又写了一封信,讲了很多的道理。
小丁在接下来的信中固执地说,我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样,那天晚上,我将小丁的三封信并列摆在桌面上,对照着温习一遍,又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决定重新回学校去算了,免得老让人牵肠挂肚。
当然,首先高兴起来的是我妈。
回学校以后,我找到班主任告诉他我改变主意了。班主任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年轻人就是喜欢冲动。系主任也没什么话说,他又没有足够的理由开除我,顶多因为旷课记个过而已。
晚上,我和丁璐来到了子弟幼儿园教室前的台阶上。我发现,自己对这儿已经有了感情。丁璐紧紧地与我依偎在一起,看到她那毫无虚饰的满足的样子,我很快慰。
我问丁璐,最近跟你男朋友处得还好吧?
这是我第一次问起她的私生活。
丁璐说,还行。
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毕业以后你们该结婚了,等你们结了婚我们再见面就不太方便了,趁现在这段时间我们多在一起呆呆。
丁璐说,嗯。
然后,我们就做爱。
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我们双方都非常疲惫了为止。
我拍拍丁璐的肩膀说,小丁,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后来,我还在韩真真上学的路上等过她一次。她已经变了,变得不像一只天使了。可能是青春期来临的缘故,她的脸上长了一些小痘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