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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老师,再见。”
我既没站起来也没说“老师再见”之类的话。我一向对他们的这套把戏深恶痛绝。我把小芳重新装进我裤子的侧兜,与其他许许多多的同学一起去厕所撒了泡尿。上课铃敲响以前,我还从容不迫地坐在课桌前将那支只抽了一口就灭掉的香烟抽完了。
等另一名教员走上讲台,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之后,我再一次把小芳掏了出来。
我跟同桌借了支圆珠笔,当小芳仰面朝天装死时,我就用笔尖轻轻划拉它的肚子。小芳的肚子上有很多的褶皱,我就是按照那些褶皱的纹路划拉的。一开始小芳不动声色,后来我稍稍加了点力气,它就坚持不住了,蜷缩起来的脚爪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小芳想将这个破绽掩饰住,几只刚哆嗦过的爪子沿方才的动作松弛下来,瘫痪在翅膀的四周。小芳大概以为这样就可以继续维持住死掉的样子,以迷惑敌人。
可惜我不是一般的敌人。
我相当狡猾。
我笑了笑,又加了把力气,这下小芳终于沉不住气了,所有的肢体都活动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翻身。我用圆珠笔的笔尖顶住它身体的黄金分割点,小芳只能仰躺着在课桌上团团转。渐渐的,屁股后面开始有淡绿色的排泄物渗出来。我这才放开它。小芳一旦翻身,就止不住地开始了逃亡。小芳完全丧失了卓越的方向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瞎闯。连我都被它搞得慌了手脚,我用圆珠笔手忙脚乱地调整它的步伐。
过了很久很久小芳才安静下来。
这次是彻底地安静了。无论我怎么触摸、扭转、攻击,小芳都懒得再为我装死,只是浑身打着哆嗦听凭摆布。
我想小芳一生中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我这种让它神魂颠倒的敌人。
我拿开圆珠笔,准备让它一个人呆呆,缓缓神,然后爱去哪去哪。我不想没完没了地折磨小芳。我平时并不总是以折磨别人取乐。
小芳打着哆嗦站了片刻,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地向课桌与墙面交接的地带爬去。小芳爬得很缓慢,怎么说呢,几乎有些悲壮的意味。
来到墙根后,它沿着墙壁往上爬去,还是用那种缓慢的、带着悲壮意味的脚步。不远处就是窗户,只要往上一点再侧侧身子,我的小芳就可以从窗口出去。外面是一片广阔的天地,正等着它去爬行。可是不一会儿它就从墙上跌了下来。
它翻过身,蹒跚着走到墙角,再次攀住了墙面。小芳又这么爬呀爬呀,比刚才爬得高了一些,但最后还是一头栽倒在地上,脊背朝下,重重地摔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或者六七十年代制造的课桌桌面上。
坠落的过程中,它一定听到了空气在耳边疾速掠过的声音。
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在小芳刚才从墙上跌落的位置做了个记号,看它会不会一次比一次爬得高。
当小芳第三次顽强地攀登在墙壁上的时候,我恍然明白了过来:它是故意从墙上摔下来的。小芳想自杀。小芳受够了。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它垂直着攀援不止,一步步越过了我为它做的那个记号。步履虽然沉重,但是稳健,丝毫没有力不从心的迹象。小芳的确是在轻生。经过不远处的窗户时,小芳看都不看,一点都不考虑逃生的事宜。小芳根本就是不想活了。后来,它突如其来地就放开了抓着墙壁的爪子,让自己坠落下来。我甚至注意到它在从前两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下坠期间,几次三番试图让脑袋朝下。小芳知道自己的背部太坚硬,自然下坠是摔不死的。可是小芳斗不过自然界的力学规律,等真正摔下来时,着地的依然是背部。
小芳仰躺在课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又开始寻短见。
这时候,下课铃骤然敲响了。
我把小芳捏起来出了教室,将它放到学校的草坪上。
小芳一溜烟地遁入了草丛。
经过这样一个噩梦般的下午,小芳一定会加倍珍惜这些草地,在余生中做一只出类拔萃的昆虫。
别了,小芳。
2
我们家晚饭吃的是煎带鱼。我妈是个煎带鱼的能手,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带鱼的香味在我们家四周缭绕。
上晚自习的路上,营养们又开始在胃里雀跃,我仿佛听到叽叽喳喳的营养在向我质问: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
质问声带着悠长的回音: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不觉得羞愧吗?……觉得羞愧吗?……得羞愧吗?……羞愧吗?……愧吗?……吗?……?……
我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走着走着,我看到毛亮站在校门口向我走来的方向眺望。
“小毛,”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道,“在这儿干吗?”
“还能干吗,等你呗。”
“怎么了,你又闯了大祸吗?”我在“大”字上加重语气,然后搂着他的肩膀向校门旁边的僻静处走去。
“一整个下午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我一直都在教室呆着。”
毛亮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在他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别这样,看上去蠢极了。”我对毛亮说。
我们站在校门旁边的僻静处一人点上一支烟,抽了片刻。
除了人流进出校门的嘈杂声外,离我们不远的一条胡同里也纷纷扰扰的,不时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从胡同口露出来。有时候,甚至会有一整个人跌跌撞撞地被推出胡同,然后马上又嬉笑着走进去。
“那边怎么回事?”我向毛亮询问到。
“没啥,是张震和他们班的几个同学。”
“他们在干吗?”
“调戏一个女的。”
“真无聊,”我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屑地说,“张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无聊了?”
毛亮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讲起了那个正被调戏着的女同学的故事。
说起来,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跟毛亮素不相识,与张震更是没有半点交情。在一个我跟毛亮和张震没有丝毫交情的中午,毛亮发现了那个如今正被张震和他的同班同学调戏的女孩子。
那阵子,毛亮染上了一个恶习:每天中午的放学时间,他都喜欢站在校门口拦个官宦子弟模样的学生,让人家请他到新青年餐厅喝几杯。否则他就会觉得生活过得没有滋味。那天他照旧这么做了。酒足饭饱后,毛亮怀着愉悦的心情去位于操场边的公共厕所撒尿。
他刚拉开裤链,隔壁的女厕所便传来一阵晶莹的撒尿声。这种声音他听到过不止一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却为之一振。他攀住墙头,将那张因醉酒而涨红的脸伸到了墙的另一面。他看到一个雪一样白的少女蹲在便坑上,因为距离近了,撒尿声听起来也更晶莹更逼真了。太阳照耀着那个少女白花花的屁股和脸,将四下的环境衬托得分外寂寥。看得毛亮心里一亮一亮的。少女眯起眼睛,望着趴在墙头上的毛亮,撒尿声像一种仪式似的缓缓继续着。毛亮有些恍惚,心脏扑通扑通一个劲地猛跳,让他在墙头上沉不住气。
“后来我不由自主地从墙头上滑了下来,浑身上下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就像刚刚做完一次不正当的洗礼。来根烟。”
“讲下去,后来呢?”我丢给毛亮一支烟。我被他的情节和叙事风格吸引住了。
“我扶着墙定定神,等眼前白花花的幻影消失之后,我走出去,站在女厕所门口等她出来。”
“你没撒尿就出来了?”
毛亮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细节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毛亮说,“仪式般的撒尿声结束以后,又有一阵腰带扣丁零当啷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她就在厕所门口出现了。”
“再次见到你之后,她有没有表现出些许的惶恐或者厌恶?”
“没有,她只是停下脚步看我。目光里似乎包含了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这可不太现实哦。”我说。
毛亮没有就此跟我争执,他好像对事实很有信心。在他把那个女生的故事讲完之前,我也没有再插话。
毛亮说,当时也是一个夏天。夏天是容易让人冲动的季节。他在那种季节遇到那种事情,当然要冲动。他又不是圣人。他站在离女厕所不远的一个墙角,冲动地望着那个女生,用他赤条条的目光一件一件剥着对方心灵的衣裳。她穿着一件饰满小花图案的白色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