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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以后。你看,没有修饰,百分之百的真实还是不行。”
“哦?”刘慰祖对这说法感到新奇。
“人总说女人善于造作。可是到她们躺到产床上生孩子的时候,就造作不起来
了。她又哼又叫,挺着光溜溜的大肚子,那样子再真也没有了,可是那样子也真丑。
无论什么胃口的男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产妇的表情太真实而爱上她。你崇拜真实,
难道你会爱上一个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是在产床上躺着生产的女人吗?”
“我?”刘慰祖听得出神,没料到王宏俊会这么问上一句,颇有点狼狈。“不
管她是不是躺在产床上,我都不会动心。我连自己都不爱,哪里还会爱上什么别的
人?”他慢吞吞的,有点伤感的说。
王宏俊隐约的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道:
“你真的对人生这么绝望吗?我不相信。你呀!还是心情太年轻,缺乏磨练。
我告诉你,人跟人的关系并不见得像你想的那么绝望。一个人怎么会谁都不爱呢?
就算真的不爱自己,也不见得就不会爱别人,譬如说我,我爱卡蒂亚和米契就比爱
我自己还爱得凶。如果你是父亲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
“绝不可能。就算我有孩子,我也不重视这个关系。我既不会像一般当父母的
那样,为子女牺牲,也不会欺骗子女,叫他们爱我孝顺我。总之,这些你们认为又
好又重要的人伦关系,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也许你听不惯这些话,那也没别的办
法,至少我说的是真话,是我心里想的。”刘慰祖边说边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继续
说。“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没人性,是吗?那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人性是什么?
有什么好?我根本不想有。”他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朝王宏俊摆摆手,就要往
院子里去。王宏俊忙把车窗转下来,伸出头叫住他。
“喂!没人性的人,明天到处关门,你一个人怎么过呀?”
“不知道怎么过,今天想明天的事,太早了吧?”刘慰祖停住脚步,瘦高的身
材在幽暗的夜色中像个黑影。
“明天我们全体去江边烤肉,你也来嘛!”
“老王!”刘慰祖嘿嘿的直笑。“我的仁慈、富同情心、一心一意想做真君子
的老王,你对你这个冷血的朋友做的已经很够了,就是你现在不认我是你的朋友,
我也说不出来什么了。何必呢?明知道我去了会使大家不高兴,包括你自己——”
“慰祖——”
“喏,喏,喏,别认真,就算我瞎说的。我明天不去,我要好好的睡一场门头
大觉。”
“唉,随你吧!”王宏俊关上车窗,摆摆手,慢慢的开着车走了。
刘慰祖站在街沿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听不到一点声息,天空是黑黝黝的,没
有一点星光月色,整个天地像似沉在海底了,阴沉得悸人。风在夜里就强劲起来,
从他松垮垮的破甲克领子往里钻。他耸耸肩,拉上了拉链,朝着黑色的天空咬咬牙,
傲然的想:“我不怕你,我什么都不怕,我跟你拼到底。”
14
刘慰祖真睡了一天门头大觉。待“圣灵降临”完毕,再像往常一样的去“刷墙”,
他正刷得一肚子不耐烦,满心是火,可巧庄静就来了。
庄静走路的脚步比平常快了一些,面孔上还是无表情。“慰祖,我有话跟你说,
出去一下好不好?”庄静一进来就直奔刘慰祖,郑重其事的说。
“什么事呀?这么严重?”刘慰祖停住画笔,打量着庄静。“这里不一样能说
吗?他们又听不懂中国话。”他把嘴唇缩得尖尖的,朝两个正在工作的工人呶了呶。
“还是出去说好。”庄静无笑容,口气肯定。
“好哇,就依你。”刘慰祖把大笔往地上一丢,拍拍手,嘴角往上一弯,笑了。
“我算准你会来的。”
庄静不理他,自顾自的往外走,刘慰祖跟在她身边。
庄静默默的上了车,默默的把车开到江畔人少的地带。
“哈,纳卡江畔的春天,这还了得,多诗情画意呀?你把我带到这里可是要做
什么呢?”刘慰祖调侃的说着,下得车来看看天空又看看江水。
“慰祖,你到底要怎么样?”庄静注视了刘慰祖好一会,严肃的问。
“我要怎么样?”刘慰祖搔搔头。“我不要怎么样呀!”他皱皱眉,做出丈二
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气。
“慰祖,请你不要再演戏。你不是最恨虚伪吗?为什么你自己倒装假?你明明
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从事有计划的破坏。”庄静一反平日的含蓄和和善,狠狠的
说。
“你在说什么?有计划的破坏?老板娘,别把话说得那么厉害好不好?”刘慰
祖继续调侃。
“你为什么要给家栋买摩托车,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同意他骑的。他在学校功课
跟不上,又交上了坏朋友,我们正在想法子补救,你居然故意支使他跟家里作对——”
“哎唷,我哪里敢,再说我也没那力量。”
“请你把你的玩世不恭的嘴脸收起来吧!慰祖,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所有的人。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请你不要报复在孩子身上。家栋还是个小孩子,他好幻想,总
想冒冒险,他又崇拜你,把你看成特立独行的奇人。”庄静努力控制着情绪,可还
是越说越激动。“他当你的话是金科玉律,这些天动不动就跟我们吵。家里简直容
不下他了,父母差不多就成了他的仇人,总说我和他父亲自私、压迫他、干涉他。
口口声声吵着学校不适合他,想不念书了,要去做歌手,还想去流浪,要‘自由自
在的享受生命,要做这个大千世界的探索者’。我还当他是亚力山大那里学来的观
念呢!想不到是你。要不是你送他摩托车,我们还不知道——”母性使庄静像变了
个人,说话的口气是责备的,脸上的表情是恼怒的。她把刘慰祖看成了拐带小孩的
骗子,她要从这个骗子的手里抢回她的孩子。
“因为我送了摩托车,那些观念就一定是我灌输给他的了?”刘慰祖打断庄静
的话,嘲弄的反问。
“是家栋自己说的,我们问了他,叫他老实说——”
“哦?你们审问他?你们给他用刑没有?”刘慰祖讽刺的笑笑。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他的父母,我们管教孩子是应该的。”
“应该的?好好的反省反省,你就那么完美吗?就有资格管别人吗?”刘慰祖
轻蔑的说。
“慰祖,你不能把你本身的痛苦迁怒到一个小孩子的身上,你怎么忍心愚弄一
个孩子?”庄静的口气软下来。
“我没愚弄他。”刘慰祖冷冷的来上一句。
“你没有愚弄他?那么你为什么灌输那些奇奇怪怪的观念给他?”
“那些观念只是在你们这些戴了假面具的人看来奇怪,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
为我认为那样的观念对、好,合乎人的本性,所以才灌输给他。”
“你——你说话不凭良心。”庄静气得脸都红了。
“我根本没良心。”刘慰祖板着脸,下巴往上翘翘。
“没有人会完全没有良心。”
“偏偏我就一丁点儿也没有。”刘慰祖摊开双手一扬。
庄静沉默了。对于一个自认没有良心的人能跟他论什么理呢?她脸颊上薄薄的
肌肉,颓丧的垂着,双手抱肩,怔怔的望着流动的江水。绝望、忧心、愁苦,从她
喜怒不常形于色的面孔上,深深的流露出来。
她设想,如果继续下去,家栋可能的变化:他会像亚力山大和现时欧美社会里,
很多很多迷失的青少年一样,心里不平衡,厌弃家庭和学校,任所欲为,追求盲无
目的的自由。最后是堕落,说不定会吸上毒,更糟的是做杀人越货绑票的勾当。这
类事情她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得多了,并非自己吓唬自己的幻想,而是真可能发生的
事实,如果真的这样发展……想到这里,庄静已经惊惧得脊背发冷了。她决心要设
法制止这个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她要用一切的力量保护她的孩子。
“慰祖,”庄静极力控制着情绪,免得再触怒刘慰祖。“你是个有才气的艺术
家,你的天地是大的,像巴黎那样的地方才是你求发展之处。在海德堡这种小地方,
特别是给我们装置那样一个小餐馆,对你来说是大才小用了。我想你做得一定没兴
趣——”
“不管做得有没有兴趣,拿人家的钱做人家的事嘛!何况我还有别的目的。”
刘慰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