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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崽并不赶早市,到了中午下班的时候,才是他一天的营业高峰。一天,何芳中午放学想顺路到丙崽的摊上买两块豆腐回家,但到菜市一看,丙崽的豆腐摊前满满围了好几层人。丙崽一个人又要收钱找钱,又要给顾客拿豆腐,手忙脚乱顾不过来。好些人干脆自己动手,拿了豆腐丢下几分钱,或者不给钱就走了。
“这不是欺负人嘛!”何芳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把小辫一甩,奋力挤进了人堆,“你们还是大人呢,合着欺负人家一小孩,拿了人家的豆腐不给钱,你们害不害臊啊?”何芳站到了正一筹莫展的丙崽的身边,冲着众人大声喊到。
“我们没有白拿呀,我们给钱我们给钱。”挤在前头的人说。“就是啊,我们给钱,快点卖吧。”后面的人也跟着嚷嚷。
“来,我来收钱,你看着豆腐,我说给谁拿几块,你再给谁拿几块。”何芳不由分说的一把夺过丙崽收钱的挎包挎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对他斩钉截铁的说。
“哎,好!”丙崽说。他认得这个经常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来他摊上买豆腐的漂亮女孩,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叫什么,除了买豆腐和卖豆腐,他们互相之间也从未说过一句别的什么话。
丙崽和何芳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吊在何芳脖子上的军挎包哗啦啦的很快就装满了毛票和钢镚,三轮车上的水豆腐也一块不剩的全卖了出去。
“好了,全卖完了。”何芳把军挎重又挂回丙崽的脖子,“我该走了,再见吧。”
“等等,等等。”丙崽赶忙从军挎里掏出一把毛票,往何芳的手里塞。
“怎么,你这个小个体户把我当你的小工了?”女孩的身体比男孩的发育得早,十五岁的何芳看着几乎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十三岁的丙崽,用一种大姐似的口吻对他说。
“没有,没有,我,我,我只是想谢谢你。”丙崽局促不安的说。
“我是来买你的豆腐的,但你看,今天一块都没剩,你记得明天给我留两块就行了。”
“好,那好,明天我一定给你留着。”
但是第二天,何芳来到豆腐摊前,又看到围满了人。于是与前一天同样的情形又重演了一遍,何芳帮他收钱,丙崽专心给顾客拿豆腐。当卖到只剩下最后两块豆腐时,丙崽示意何芳不要再收钱了。
“对不起,今天的豆腐卖完了,卖完了。”丙崽陪着笑脸对摊前几个还没买着豆腐的顾客说。
“那不是还有两块吗?”买豆腐的人不满的说。
“那是我们留着自个吃的,对不住了,您明天再来吧。一准给您留着。”
没买着豆腐的那几个人只好走开了,但是,一个牙都掉光了的小脚老太太,却颤颤巍巍的拿着个搪瓷碗儿走了过来。“闰女,把那两块豆腐卖给我行不?我都来了半天了,刚才人多挤不进来,你看我牙都掉光了,除了豆腐,吃不了别的了。”
于是最后两块豆腐也只好给了那小脚的老太太,这一天何芳的豆腐又还是没买成。这样的情况一连持续了几天,最后两块豆腐总是没能留住,当又一天何芳帮着丙崽把豆腐又全都卖了个精光之后,丙崽过意不去的看着何芳说:“你看,说给你留两块,又没留住。”
“算了,明天再说吧。”何芳把装满了钱的军挎重又挂回丙崽的脖子,往自己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走去。
“你明天还来吗?”丙崽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何芳说。
“不一定,明天学校有事,可能放学晚。”何芳用钥匙打开了车锁,抬起头看见了丙崽的目光,“好吧,明天我还来。”何芳就笑着说。这个像小弟弟一样,眉清目秀的卖豆腐的小孩,确实挺讨她喜欢的。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小孩不要乱打听姑娘家的名字。”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三岁了,我的名字叫赵颉,颉字就是左边一个吉字右边一个页字的那个颉,就是鸟儿向上飞的意思。”
“哈哈,原来你还是只鸟啊!”何芳笑着说,“好了,我记住了,但你还是个小孩呀,我比你大两岁,你得叫我姐,我叫何芳,你就叫我何芳姐吧。”
何芳连续几天中午都不沾家,何原问她上哪儿去了,她就把看不惯那些大人欺负丙崽,帮丙崽卖豆腐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父亲。
“你说的这个赵颉,岁数这么小,怎么不在家上学,而在北京卖豆腐?”何原不解的问。
“赵颉说他家在湘西的深山,生下来就从没见过爸爸妈妈,他是他的外婆的妈妈,也就是他的太婆把他带大的。后来,太婆也去世了,去世前让他来北京找他的外婆,但他按着地址没找着,他也不知道他的外婆搬到哪里去了。他一开始捡废纸,现在卖豆腐,他想攒够一万块钱就可以几年不用担心没饭吃,然后在接着去找他的外婆。我觉得他太可怜了,想帮帮他。”
“才十三岁,想攒一万块?那他现在卖豆腐每月能挣多少钱?”
“刚开始卖还没到一个月,我每天帮他收钱,估计每天大概能收五六块钱吧。”
“一天五六块,一个月就是一两百,一万块至少得攒五年,你大算帮他卖五年的豆腐?”
“这我还没仔细算过,爸,我们应该帮帮这孩子,对不?”
“嗯,这小子做的豆腐确实还不赖,既然他的豆腐卖得这么好,干嘛不多做些,多到几个地方去卖?”
“说得到容易,现在连做带卖,只有他一个人,怎么增加产量增加销量啊?”
“他没试过请几个帮忙的?”
“试过了,但没有人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会按月发工资给他们。”
“如果只是这个困难的话,那还好办。你哪天带我去他那看看,我给他出出主意。”
“好嘞,爸,我就等着您这句话呢!”何芳拉着她爸的手,高兴的跳了起来。
一个星期天,丙崽请来小五子帮忙,帮着把何原连同他的轮椅一块搬上三轮车,然后何芳骑自行车,一块来到了丙崽在亮马河边的小院。别说何芳了,就是活了一辈子也吃了一辈子豆腐的何原,也从未亲眼见过完整的豆腐的制作过程。何原、何芳父女俩饶有兴趣的观摩了一遍丙崽制作水豆腐的全过程。当一板冒着腾腾热气的又白又嫩的水豆腐端上来时,丙崽赢得了何原赞许的笑容。
何原决定帮助丙崽把水豆腐的产量扩大十倍,他告诉丙崽,他决定给他八千块钱投资,一是改善生产设备,把最耗费人力的石磨换成电磨,把煮浆的灶台由一个增加到三个,再买几口更大的锅和更大缸。二是雇请三个壮劳力的临时工,每人每月开四十块固定工资,奖金另算,干得越多奖金越多,来上班就先发一个月工资,不信请不来人。而要求的回报是,卖豆腐的利润每十块分给他三块,然后每天再给他送两块豆腐,这样一来他每天都能吃上豆腐,还可以每天监督着丙崽的豆腐的质量。除了这两个要求,其他的事情,他就一概不管了。
丙崽一听当然乐坏了,他现在每月挣一两百,翻十倍就是一两千,刨去三成,那每月怎么也能挣到一千块以上,那用不了一年就能挣下一万块钱了。
就这么着,丙崽在十三岁这年,拥有了一间自己的豆腐厂,取名永华。永华豆腐厂最初的三个工人是何原出面招的,工人们上了班才知道,领导他们的其实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当时还不时兴“老板”这种资产阶级的称谓,但别的称呼又十分别扭,所以即使后来豆腐厂的工人越来越多,可工人们都习惯了对丙崽直呼其名——赵颉,不过,他们对丙崽做水豆腐的手艺都还是十分佩服的,随着豆腐的买卖越做越大,“赵颉”这个名字在京城渐渐展露出了头角。
在新买的电磨还没开磨之前,老何就摇着轮椅上了趟工商局。他想给豆腐厂办一个合法的身份,一张证明其完全合法的工商营业执照。接待老何的是个小年青,他问老何要注册的企业是什么性质的,老何说是私人企业。
“私人企业?那就是个体户了。我们这还没有看到要给个体户注册发照的文件。”
“那我们可不可以开业营业呢?”老何问他。
“你们是做什么?”
“我们自产自销水豆腐。”
“豆腐呀,嗯,是该多生产一点儿,没人管你们就尽管卖吧。”
作为改革开放的试点,第一批核发的个体营业执照,后来出现在了浙江的温州。做小百货买卖的章华妹在一九八O年十二月十一日,领到了全国第一份个体工商营业执照。但那时,丙崽的永华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