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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崽一连走了好几家饮食店,没粮票谁都不卖给他东西。丙崽饿得眼冒金星,一直走到了和平里一条连公共汽车都不通的小马路上。
马路边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三轮板车,板车上摆着些黄瓜、萝卜、西红柿,板车的主人都是近郊的农民,把自家自留地里种的一些蔬菜拉到城里来卖,而附近的居民就围着他们的板车和他们热烈的讨价还价。
买不到包子馒头,丙崽心想,要能买些黄瓜萝卜来吃,那也不错。于是,丙崽就猫在一旁偷偷的观察,看是不是买蔬菜也要票,免得自己冒冒失失的上去再受奚落。
不一会儿,丙崽就看明白了,黄瓜两毛钱三斤,用草篾扎着的小水萝卜五分钱一捆。没看见卖菜的收什么票,给钱就行。
丙崽正打算走过去,跟他观察了半天的一个老菜农买些萝卜和黄瓜时,却看到站在板车旁的一个老大妈和这个老头嘀咕了几句,迅速的把一张白底蓝绿花纹的纸片儿塞到了老头的手里,然后把板车上的一堆称好的黄瓜和两捆小水萝卜装进了自己的菜篮里。
那张纸片儿丙崽在包子铺里看到过,排队买包子的好些人的手里都攥着这么一张纸片儿,那是一张一市斤的北京粮票。用一市斤粮票换三斤黄瓜和两捆小水萝卜,三斤黄瓜两毛钱,两把小水萝卜一毛钱,丙崽很快算出,一斤粮票可以换三毛钱。
那钱可以换粮票吗?丙崽不知道,但他决定试试。他大着胆子走过去,对那卖菜的老头说:“我看到刚才那个大妈用一斤粮票换了你两毛钱的黄瓜和一毛钱的萝卜。”
老头几乎天天在这马路上摆摊,认识的人都管他叫老孙头。老孙头被丙崽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这孩子,别瞎说!”在那年月,贩卖粮票要是抓到,可是投机倒把的罪。
“我没瞎说,我明明看见她给了你粮票,你给了她萝卜和黄瓜。我昨天刚到北京,我是来找我外婆的,我饿了,但有钱买不到吃的,我给你十块钱,你把那斤粮票卖给我好吗?”丙崽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
“原来这样。”老孙头叹了口气,“孩子,我这换的几斤粮票,是自个儿留着的,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的。你要是饿,这一斤粮票你就先拿去。要是不够,你看见那几个人没有?”老孙头指着远处的几个东张西望的大妈模样的人说,“那几个是专门倒腾粮票的,她们三毛一斤收,一块钱往外卖,你去跟她们买吧,记得跟她们砍砍价,买十斤多跟她们再要个两三斤。”
丙崽知道自己遇到好人了,他没要老孙头给他的那斤粮票,谢过老孙头,丙崽去找那几个能卖给他粮票的大妈去了。果然象老孙头说的那样,一番讨价还价丙崽顺利的用十块钱买到了十三斤粮票。
拿到粮票,丙崽直奔最近的一家小吃店,小吃店专卖水饺,一两三个,丙崽足足吃了四十五个。这是丙崽平生第一次吃水饺,这四十五个水饺的美味永远的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后来的二三十年,北京的餐饮业蓬勃发展,成为了全国美食的首善之地,丙崽经常在那些雍容华贵的餐馆、食府请客吃饭,顿顿一掷千金万金,但他却再没能吃到过这一毛钱一两的水饺的美味来。
丙崽打着韭菜味的饱嗝走到街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该找个地方过夜了,但去哪呢?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了温暖的灯光,但却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丙崽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不知哪来的自信,相信北京这么大,总有一块地方甚至一栋大楼将来是属于他丙崽的。
朗月高照微风习习,又装满了一肚子的饺子,丙崽几乎哼着歌儿一路溜达出了东直门,顺着东直门外的一条大车道走出去了老长的一段路,就走到了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亮马河边。亮马河古时候叫南坝河,又名晾马河。亮马河周边地区后来成为了北京的高等华人喜欢聚集的一块繁华的高级地段,但在一九七九年的夏天,丙崽刚到这里时,河道两旁还是大片的菜地和农田,河面或宽或窄,河里长满了芦苇和野草,蛙声虫鸣不断,一付田园景象。
丙崽沿着河边一路溜达,走到快累得不行的时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柳树下,见到了由几根高低不齐的木头支楞着的一个四面通风行将倒塌的窝棚。窝棚里有一张用废砖块和几块破木板拼起来的类似床的这么一个东西,丙崽往木板上一躺,把军挎往头下面一搁,呼呼的睡了一夜,这个窝棚成了丙崽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丙崽白天进城去继续找他的外婆,晚上回到亮马河畔的“家”中呆一宿。饿了就下馆子,包子、馒头、油饼、云吞,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虽然脏得跟个要饭似的,但他拿得出人民币和北京粮票,谁都不能不卖给他吃的。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十三斤粮票就花完了,钱也还剩下一百多块,而外婆在哪里,还是毫无线索。丙崽就想,这样下去可不行,粮票吃完了可以花钱去买,要是钱再花完了,那就得饿肚子了。于是丙崽决定,暂时放弃寻找外婆的努力,先想办法弄些钱再说。于是,他就想到了在西单民主墙看到的那满地的废纸。
想到就马上去做毫不迟疑,要不什么后来他的下属、他的合作者,甚至他的敌人怎么都会一致认为他是个经商的天才呢?丙崽第二天就去菜市场的垃圾堆里捡了两条原本装土豆、萝卜的破了口子的麻包袋,然后去到西单民主墙。在西单民主墙,和丙崽第一次看到时一样,人们在群情激动的阅读和朗诵那些新贴出来的大字报,他们的脚下四处都是撕下来的大字报和废纸。丙崽就在激动的人们的脚下钻来钻去,把那些被揭下来的“过期”大字报和废纸,往麻袋里可劲的装。
丙崽半天功夫就装满了两麻包,然后不一屁股坐在麻袋上,一边擦汗,一边等老孙头的三轮车。在这之前,丙崽专门去找过老孙头,请老孙头每天卖完菜后,到西单帮他拉一次废纸,一趟一块钱,直接拉到广渠门外的北京造纸厂。
老孙头卖一天菜还挣不了一块钱,蹬趟三轮就能挣到了,当然觉得合适。丙崽的两麻包一般能装四十斤废纸,拉到造纸厂,一斤卖一毛钱。这样下来,刨去给老孙头的一块钱,丙崽一天大概能赚三块钱,一个月就是九十块左右,这几乎是工厂里一个普通青工月工资的三倍了。
丙崽把赚到的钱一块一块一分一分的攒起来,每攒够一百块,就到储蓄所去存一次。丙崽给自己办了个存折,第一次去办的时候,柜台后面的阿姨问他:“这么多钱,你们家大人也不来自己办?”
“他们工作忙。”银行的柜台很高,丙崽踮着脚尖说。
“赵……赵什么,这上面的名字叫赵什么?”营业员看了一眼丙崽递进去存款条,不认识上面的赵颉的颉字。
“颉,赵颉,左边一个吉字,右边一个页字,念斜,就是鸟向上飞的意思。”丙崽说。
那时候的存折都还是手写的,营业员在一本崭新的存折上写上了赵颉两个字,在存入的第一栏写上¥100,再在¥100上盖上营业员的私章,丙崽第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银行存折就办好了。后来丙崽在银行里有了很多个户头,户头上的数字庞大到他自己都懒得去数,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此刻,丙崽拿着他的第一银行存折想,我要攒到一万块钱,攒到一万块钱我就可以好多年不愁没饭吃,那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干,而只去找我的外婆了。
丙崽在西单民主墙捡废纸捡得很顺利,没人跟他抢,在人们的眼里,在街头捡破烂,是跟乞丐一样,是件丧失人格和尊严的事情。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即使是个农民但凡有点吃的,也决不去做那样的事情,所以虽然是丙崽每天在发给他工钱,但每天帮丙崽拉废纸的老孙头,却觉得这个没爹没妈,每天捡废纸的孩子真是可怜。老孙头对丙崽说,让他跟他回家,还说只要有他老孙头一口吃的,就决不会饿着丙崽,然后再教给他种菜种粮食的手艺,让丙崽这辈子也能像他老孙头这样,娶上媳妇抱上娃。
丙崽谢了老孙头的好意,没跟老孙头去学种菜种粮,但让老孙头教会了他蹬三轮。丙崽才十二岁,个还很小,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