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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看幺妹也知道来人是谁。那个人在幺妹的身边躺了下来,幺妹闭着眼一声不吭,那个人趴到了她的身上摸索来又摸索去,她还是忍着一声不吭。但当身下撕裂的痛楚和不可思议的快感像潮水一样同时涌来时,幺妹狠狠一口咬住了那人肩膀上的一大块肉,才拼命忍住了涌到了嘴边的呻唤。后来,货郎肩膀上一圈清晰的齿印,过了一整年都没消下去。
第二天,临上路前,货郎“扑嗵”一声跪在了幺妹父亲的面前,请求他答应让他把幺妹带走。幺妹爹惊讶的扭头去看幺妹,看到幺妹不作声,只顾低头看着脚上那双货郎送给她的绣花鞋。幺妹爹似乎明白了一切,抄起屋里的一根木棒,就要往货郎的头上砸去。
是幺妹娘一把夺下了男人手中的棒子,事已至此就是把他们都打成肉酱也没有用,女娃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嫁了张家是一辈子,嫁了李家也是一辈子。幺妹要是喜欢这货郎,跟他到山外去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幺妹娘说动了自己的男人,趁他坐在椅子上叹气的时候,货郎和幺妹一块儿跪在他面前,喊了声爹,又喊了声娘。
临走的时候,幺妹娘拔下了头上的这根银簪,插到了女儿的发髻上,“闺女啊,别哭了,山外的路比山里的宽多了,这根跟了我几十年的簪子,今后就让它跟着你吧。”
货郎扶着幺妹骑上了毛驴,幺妹哭成了个泪人,在崎岖的山道上一步一回头……
挺着个越来越大的肚子,屈卫红坐在春日屋檐下的阳光里,呼吸着从金黄灿烂的油菜花田里吹来的清新的花香,一边帮着外婆做着手上的针线活,一边听她有一句没一句的絮叨着这些陈年的往事。
寨子里的墙上虽然也用白石灰刷着几条“农业学大寨”、“阶级斗争是纲”、“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标语,但这些来自山外的尘嚣与纷扰,并未给醇酽厚实的民风和乡情带来多少的改变。
外婆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手里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不单用来剪鞋样,剪酸菜,也用来剪脐带,剪出了山寨一代又一代的未来。从道旁路过的后生都亲切的叫她一声“陈阿婆”,割草的会匀出一些割好的青草,倒入陈阿婆家的羊栏里,砍柴火的会撂下几捆砍好的劈柴,堆放到陈阿婆家的柴堆上。
那些后生和屈卫红打照面时,就憨憨的笑笑,算是打过了招呼,他们都知道她是陈家阿婆从北京来的外孙女,也是来等着陈阿婆用她那把剪刀剪下个男娃或女娃的。要是上了点岁数的人,就拉着屈卫红的手说,果真是幺妹的娃崽,这眼睛鼻子脸盘子,长得和幺妹当年一模一样的。
等到这些纯朴的村民从来时的路上走远了,外婆还在那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咯咯的乐着,屈卫红才接着问:“外婆,后来呢?”
后来,货郎带着幺妹走啊走啊,一路走到了京城,就在那租了间房子住了下来。那一年正好赶上东北的山参、鹿茸行情好,货郎就和几个人搭帮一块去了东北,但这些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幺妹等啊等啊,身上的银子很快就花没了,最后等到的消息是货郎他们遇到了土匪,全死在山里了。
和幺妹住一个大杂院的还有好几户人家,其中有一个拉洋车的姓屈的小伙子,平日里总是照应着幺妹,幺妹叫他屈大哥,有什么话也愿意跟他说。打知道货郎再也回不来了,幺妹就跟他说,屈大哥,我男人死了,我得回山里去了,谢谢你往日的照应了。那小伙就说,幺妹你别走,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咱们穷点,但总会把日子过下去的。
“后来呢?”屈卫红又问。
“后来,后来不就有了你和你阿姐了。”外婆笑眯眯的说,脸上岁月的纹路愈发的沟壑纵横。
“你阿公过世的那年,你阿妈托人来过信的,说多亏了共产党毛主席,日子好过多了,叫我也一块到城里去享福。城里好是好,但阿婆在山里呆惯了,哪都不想去了。你看到那座山了吗?”外婆的目光望向远处,屈卫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雾霭中的山峦层层叠叠,也不知道外婆说的是那一座,“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寨子里的人活着的时候到山里去,看上那棵树就做个记号,死后这棵树就是给他做棺材的寿木了。你阿公年轻的时候,在这座山后头的一座山里,看上了两棵连在一起的大树,做了记号,说一棵给我,一棵他自己用。他带我去看过的,又高又大,可漂亮了。现在他那棵他自己用掉了,我那棵还在那长着,现在更高更大更漂亮了。我请人写信跟你阿妈说过的,人到哪活一辈子最后都是要给土埋掉的,我还是呆在这山里吧,我可不想我的那棵寿木等了我一辈子,最后却给别人用掉了。”
屈卫红听着外婆安祥的絮叨着这一切,安祥得如同说的是明早去镇上赶一趟集。
烂漫的山花,清澈的山溪使屈卫红几乎忘却了遥远的北京,纯朴的乡情抚慰着她的心灵。她甚至感觉自己就像一棵土生土长的肥硕的豆荚,融入了山野之中,只等着熟透的豆子,从身体里蹦落出来。
十月怀胎,分娩前的阵痛如期而至。躺在当年外婆生下母亲的那张古旧的木床上,身下铺着外婆早早备好的干爽的稻草,屈卫红疼得大汗淋漓死去活来。
“孩子,每疼一下你就吸口气再使劲,要是疼得受不住,你就喊出声来吧。”外婆心疼的用毛巾擦拭着屈卫红额头如黄豆一般滚落的汗珠。
屈卫红大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睛盯着墙上的毛主席像,暗地向毛主席发誓,就是再疼也绝不喊一声,她要用坚强的意志证明自己还可以作回一名毛主席的好战士。
但当婴儿从她身体里彻底脱离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从胸腔里崩裂出来的一声长长的呻唤。那呻唤哀怨悠长得如同山里一只受伤的母兽,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屈卫红产下了一名男婴,但胎盘脱落后,血越流越多。
“紧快送镇上卫生院吧!”一旁帮忙的邻居大嫂对慌了神的外婆说。
“几十里的山路,怕是来不及了,哎,这都是女人们的命哟……” 外婆接生了几十年,心里清楚产后大出血意味着什么。
邻居叫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把已昏迷不醒的屈卫红抬上了一架简易的担架。身强力壮的后生们抬着担架举着火把疾走一夜,天亮时赶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可为时已晚了,屈卫红血管里的鲜血早已顺着担架,尽洒在了崎岖的山路上……
外婆最终没用上自己的寿木,外婆把寿木让给了外孙女用。曾经英姿飒爽的首都女红卫兵战士最终长眠在了亘古不变的崇山峻岭之中。
屈卫红留下的那名男婴,珍姑给他取了个乳名,丙崽。丙崽很容易养活,珍姑羊栏里那只老山羊有奶水的时候,襁褓中的丙崽就吃山羊奶,没山羊奶的时候就吃珍姑磨的米糊,有多少就能吃掉多少,没有的时候也不哭闹,只是睁眼看着他满脸布满像网一样的皱褶的曾外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丙崽是个黑户,或者说是个野种,他是无法开证明上首都的户口的。按理说,丙崽长大后也只能像寨子里的野狗那样,在遥远的深山里,听天由命的自生自灭了此一生,但是,珍姑却偏不是这么想。
珍姑不识字,但她经常把丙崽从摇床里抱起来,抱到毛主席的像前说:“丙崽呀,你看呀,这是毛主席,毛主席在北京,丙崽的家也在北京,丙崽长大了就可以去北京了……”珍姑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一边轻轻拍打着丙崽。丙崽一会儿睁眼看看毛主席,一会儿看看珍姑,就咧着嘴睡着了,比唱摇篮曲还管用。
丙崽长大了,可以在寨子里到处跑了。珍姑看到丙崽和寨子里的娃崽们打闹,在地上乱滚,就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揪回家。“是鸡要呆在鸡窝里,是猪要呆在猪圈里,丙崽是要到北京去的,可不能跟那些娃崽们一样。”
于是,北京在丙崽的心目中有了特别的意义。他问珍姑:“太婆,北京是像袁耳坪那样热闹的镇子吗?”丙崽刚跟珍姑去过一趟袁耳坪赶集,从陈家寨到袁耳坪要翻过好几座山梁,珍姑拉着丙崽的小手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才走到。在镇上,丙崽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不认识的人,还有那么多没吃过的好吃的东西。
“北京比十个袁耳坪还要大还要热闹。”珍姑这样回答丙崽。
到了丙崽快上学的时候,珍姑用一个小篮子装了十个鸡蛋,拉着丙崽的手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