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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围着庆春转的。他对女儿说:“你的朋友多,有个客厅方便,我一个人也用不
着占两间房,再说,你们的客厅我也可以用,反正两个门都挨着。”
庆春也不推却。她和父亲的关系,几乎亲如一人,完全没有客套的必要。新民没有
房子,结婚必定要住过来,也不算倒插门,只是住过来而已。新房完全是按照新民的构
思,她帮他一起布置的。不算厨房卫生间,两间房子加一个过道,装修费不到一万块钱,
再摆上搭配得恰到好处的几件新家具,看过的人都说感觉还挺舒适。
婚还未结,两人合影的照片已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卧室的墙上。照片是普通彩色放大
的,镶在木制的镜框里,看上去并不简陋。和她相比,新民的样子十分老气,尽管照相
前把胡子刮得青青的,但站在庆春身边仍然像她的大哥或者老师。其实他只比她大三岁。
他们在学校同学一年,在队里共事五年,已经数度寒暑,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有了一种
天然的默契。比如说他们一致反对照那种艺术婚纱照,倒不是为了省钱,只是觉得俗气。
庆春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进卧室,依然是迎面墙上这张合影的相片最先
触目。相片下的桌子上,还摆了几盆盛放的杜鹃花,把相片的色彩衬得更加鲜艳。庆春
那些一起长大的姑娘们第一次见到新民的时候总会悄悄在她耳边说:“这是你男朋友吗?
哟,真不配你,准是特有才吧?”是的,论长相,新民属于一般又一般的,老气横秋且
不修边幅。而庆春无论在中学还是在警院,都是公认的校花。虽说岁月无情,可毕业这
么多年了,除了举手投足增加了些成熟和老练外,她脸上既不擦油也不打粉,却怎么也
老不下来。
也许就因为这张永远年轻的脸,和这股子新添的成熟气质,这两年她的疯狂追求者,
不计其数。可包括才貌双全的李春强在内,都不敌一个其貌不扬的胡新民。是胡新民的
稳重老到,和他的沉默无为,攻破了庆春的防线。她想要的正是一个充满智慧而又不显
山露水的男人。
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李春强送的结婚礼物。拆开外面的闪光纸,那小盒子里装
着的,是一只纯金的小牛。她是属牛的,今年是本命年。她把小金牛从盒子里掀起来,
发现底座上还贴着商店的价签2800元。庆春深深吸了口气,胸口怦怦直跳。2800元,这
对李春强来说,不是个小数字。送这么贵重的结婚礼物,似乎已经不是一般同事之所为,
庆春说不清心里是感动还是不安。
直到今天,庆春还没能找到结婚成家的感觉。她的下意识里,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小
女孩。当她想到明天,当结婚的一切手续和仪式都结束的时候,新民就要搬进来,她的
自由的单身女孩的生活,就要永远地结束了,就像旧时代的妇女盘起头发,标志着不再
年轻,让人不免生出几分失落和伤感。
她全身松懈地躺在床上,慢慢地解着衣服扣子,又感到了不可抵抗的疲倦。她想,
终归还是该有个家了,每个女人都如此,
迟早要痛别自己的青春!
趁现在她还是一个人,还可以无所忌惮地在房间里脱掉全部衣服,光着全身走来走
去。她端详着镜子中自己的躯体,俏挺的胸脯和扁平的小腹,细而有力的腰部,几乎和
中学毕业时没有差别。她依然像少年时那样光着脚,不理会地面的冰凉,走进卫生间。
她把热水器的火力调得很大,任凭滚烫的热水自上而下长时间地冲淋。头脑在热水的包
围中处在一种麻痹的状态,几乎昏昏欲睡。她没有计算这样一动不动地冲了多久,直到
父亲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你们队里打电话来,让你马上回单位。”父亲隔着门喊她。家里的电话是装在父
亲那个单元里的,因为他全天都在家。
“你不用着急,他们说呆会儿来车接你。”
尽管父亲这样说,庆春还是匆匆擦干头发。她猜不出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非要接她
回去。是不是有什么材料锁在她的抽屉里马上要用?她想不起来。
她刚刚穿好衣服,车就来了。开车来的是大个子杜长发,拖着刚刚烫伤的左脚一瘸
一拐。庆春上了车才问:
“什么事找我?”
杜长发支吾了一下,说:“新民。新民……出了点事。”
庆春倏一下紧张起来,“新民出什么事啦?”
“你别着急,没那么严重。刚才六里桥派出所来了个电话,新民受了点伤,让他们
送到医院去了。”
从杜长发的口气上看,新民没有什么大事,但庆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他们赶到医
院以后庆春才知道,情况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新民身中两枪,其中一枪击穿肺叶。
派出所是接到群众的报告才在六里桥附近的一个仓库的门口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流
血过多昏迷过去,直到庆春赶到医院时还未醒来。闻讯赶来的人还都守候在急救室的门
外。
庆春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甚至已经无法正常地思维和平静地呼吸。处
里和队里都来了很多人,她被无数同情的目光包围着。人人都知道他们明天结婚!这就
使得新民的意外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悲剧。
处长马占福也已经先于她到了医院,正在面色沉重地与医生商量。新民的父母和妹
妹也被接来了,在哭泣中等待亲人苏醒。李春强没有来,他带着人去六里桥现场了。那
个穿西服提公文箱的毒贩开枪打倒新民之后不知去向。他是怎么把新民引到那个偏僻的
仓库去的,看来只有等新民醒来才能知道。
庆春也想哭,但看到新民的母亲和妹妹止不住的歉殻В腿滔铝恕4蠹叶嘉ё拍�
对安静不下来的母女,用各种安抚的言语宽慰她们。而她,和新民的父亲坐在一起,低
着头默默不语,没有人上来安慰她。也许人们在下意识里把她也当成了男人。一个当了
好几年刑警的女人,应该有着和男人一样坚硬的心!
大快亮的时候,有人叫了新民的父亲,处长,还叫了她,了起到医生的办公室里。
医生并没有一一问他们谁是谁,甚至也没有请大家坐下来,便笼统地问:“单位领导和
家属都来了吧?”没等回答又接下去说:“病人的心脏已经停跳了,我们还在做最后的
抢救。我们想……把情况和你们说一下,你们也要早点商量,应该准备准备了。”医生
的意思是明确无误的。在这屋里只有庆春是女人,她第一个哭出来。她觉得自己身体里
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下来。
之后所有的协商和安排都是在马处长和新民的父亲之间进行的。庆春记不得自己是
怎么来到新民的床前,也记不得她最后又向新民哭诉了些什么。接下来她又被人带到医
生的办公室里,新民的父亲和处长都在。李春强也来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新民的
父亲递给她一张表格,用充满慈祥的声音说:
“庆春,这个字,就由你来签吧。”
这是什么?庆春拿过来看,眼前却一片昏花,怎么也看不懂。处长过来说:“这是
人体器官捐献的登记表,需要亲属签字的。”
庆春惊愕地盯着处长的脸,半天才说:“是新民的吗?你们要他捐献什么?我不同
意,他是烈士!”
新民的父亲哽咽着说:“是角膜,是捐献角膜,这是新民自己的愿望。”
李春强走上来,用亲人般的沉痛提示她:“庆春,你忘了?小平同志逝世后,我们
集体签过字的。捐献角膜,新民也签过字的。”
庆春愣愣地,眼睛盯着那一纸薄薄的表格,李春强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又说:
“庆春,我们都希望他的身体能够保留下来,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庆春接过笔,感激地看一眼李春强,看一眼新民白发苍苍的父亲。她一笔一画地在
表格上代表新民的亲人,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她抬头对医生问:
“新民的角膜,捐给什么人?”
医生说:“捐给医院。”
“我想知道,你们给什么人?”
医生说:“现在需要角膜的患者很多……”
“我只要知道新民的角膜给什么人!”
庆春的坚决使医生有点尴尬,他和另外一位刚刚赶来的像是眼科医生的中年人小声
沟通了一下,然后对庆春说:“现在我们医院里收治了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两眼患
角膜白斑,几乎双目失明。如果没有人捐献角膜,这样一个正在上大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