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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坐在堑壕里,他们在谈话。鲁缅采夫侧耳静听。一个黑胡子的上士显然在谈论政治。他站在一挺轻机枪旁边,一边凝视着堑壕前面灰色的烟雾,一边讲着话,不时掉过头去望望用心地倾听着他的话的士兵们。
“……希特勒自称为社会主义者,可是他没有动过老板们一根毫毛。这一点,我们都明白:法西斯分子都是资本家的走狗。为什么希特勒还是自称为社会主义者呢?因为社会主义是一种正确的先进思想。它同工人阶级血肉相连,劳动人民不能把它放弃。劳动人民要不是受了骗,绝对不会拥护希特勒的。事实是,德国工人……被这个强盗骗了。”他停了一会,接着沉痛地说:“我是一个煤矿工人。唔,德国也有煤矿工人。我老是想:德国煤矿工人和矿工们怎么会让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呢?他们怎么会向我们俄国煤矿工人进攻呢?他们怎么会替那些制造轰炸我的故乡的矿坑的容克飞机的工厂采煤呢?我一生在故乡的矿坑里做工,那儿工人就是主人。他们怎么会受这样的骗呢?我得承认,我没想到煤矿工人会受骗到这样的程度!”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阴郁地解释说:“我说煤矿工人,是举个例子的……总之,我是说工人。自然,现在我们应该表现出伟大的工人阶级的苏维埃意识,而且要懂得,为什么不要笼统地仇视德国人,不要仇视全体德国人:既恨那些骗子德国人,又恨那些受骗的德国人。斯大林同志始终是这样的教导我们的……”
“是您的?”鲁缅采夫赞佩地点了点头,小声问丘霍夫。
“党组长斯里温科,”丘霍夫回答。
“他说的对,”鲁缅采夫说,狡猾地眯着眼睛。“明白道理的人,不象某一些人。”
丘霍夫脸红了:他很明白,鲁缅采夫所指的是什么。侦察兵显然想起他们不久前的争执了。
斯里温科忽然停住不说了,接着他叫喊起来:“瞧,德国人在移动!”
德国兵的微小的身影越过了铁路的路基。
“通知炮兵,”鲁缅采夫说。
丘霍夫飞快地跑进自己的掩蔽壕去打电话。我们的炮队和德国人的炮队差不多同时开火了。炮击持续了十分钟之久,德国人的炮弹在稍微偏左可是很近的地方炸开了。
“卧倒!”鲁缅采夫说,一边继续察看着。
他根据火光、炮声和爆炸力,测定了敌人的炮兵阵地和大炮的口径。鲁缅采夫在这方面的本领是无敌的——炮兵们常常向他讨教。他一边仔细地察看并侧耳倾听,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
“对啦……七十五公厘……好……车站与机车库之间的基准线上还有一门同样口径的炮。好啦,哎呦?!一百五十五公厘以上……就是它……卧倒,弟兄们!”
他微微俯下身子。紧跟着刺耳的啸声,一颗炮弹在堑壕后面炸开了。离丘霍夫的掩蔽壕不远的一棵孤零零的赤杨树被炸得粉碎。一片片沙地四下飞散了。鲁缅采夫朝四周望了望,看见了连长。丘霍夫站在土堆上,上半身露出在堑壕外面,抽着烟,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就好象他从前坐马车的时候一样。鲁缅采夫半讽刺半赞赏地笑了笑,心里想:“好一个爱出风头的家伙!不过他的大胆是没有话说的!”
“把身子弯得低些!”他说,“干么白白地冒险!”
丘霍夫听从了他。
炮击就象开始一样,突然结束了。
“走吧,”鲁缅采夫转脸对侦察兵们说,“必须向师长报告这里的情况。”他亲切的同丘霍夫握手告别,并且又说道:“您的党组长,真了不起!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侦察兵们已经走远了,可是丘霍夫又在堑壕里站了一会。
丘霍夫很勇敢,而且他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不能不觉察到鲁缅采夫的勇敢是更加纯洁的。
鲁缅采夫并不炫耀他的大无畏精神。他站在堑壕里不是因为他想表示给人家看他的本领,他是为了工作才这样做。丘霍夫看到了侦察兵们对鲁缅采夫的爱戴。第二连的士兵们都尊敬丘霍夫,可是在他们对待丘霍夫的态度中,显然没有象鲁缅采夫在士兵中间所享有的那种亲切和几乎近于盲目的信任。
丘霍夫有很年轻的人们所固有的那种模仿他们所敬佩的人物的愿望。可是他立刻又“把自己包围起来”,他觉得自己这种心理很可鄙。
鲁缅采夫在回司令部的途中想着丘霍夫,说句老实话,与其说是想念他,倒不如说想念着前天和他一起的、显然是和塔尼亚的最后一次会面。
第十八章
女护理员对鲁缅采夫所说的话中流露出对塔尼亚的恶意,不是偶然的。医疗营里的人们起先都很喜欢塔尼亚,可是近来却一致地责备起她来了。
问题在于:一个多月来,军部的一个上校谢苗·谢苗诺维奇·克拉西科夫对塔尼亚特别注意起来。这个人年纪比她大一倍,是个仪表堂堂的军官,在各师里,他以严厉和个人的勇敢而出名。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年纪和塔尼亚差不多的女儿。
如果同事们对塔尼亚都漠不关心,那么这件事或许不会使她们焦虑不安了。然而她们都喜欢塔尼亚,所以她们都苦恼地对她失望。塔尼亚最亲热的女友玛丽雅·伊凡诺夫娜·列夫柯耶娃特别愤怒,她是医疗排排长,一个小眼睛、高个子、爱唠叨的黑发女人。真的,她对男人总是格外不信任。她喋喋不休地呵斥那些在士兵或军官中间有了‘朋友’的女护理员。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过去吗?”她说,“放心吧,战争不会放过这种事情的!你们以为这不会给人家知道吗?你们以为就要回家,开始过新的生活吗?胡说八道!世界是狭小的,亲爱的姑娘们!相信我的话吧!”
医疗营里的姑娘们有没有听从她的劝告,不得而知。至于塔尼亚,她曾经向玛莎直率地声明过,她不愿意听她的教训,而对女友的铮言,她只报以温柔的一笑。
这一笑倒把玛莎说服了。塔尼亚的笑总是使人感到心里快慰:在她的笑里人们充分感觉到停心地的善良。她的笑马上改变了大家对她的整个印象。当她脸色严肃并在她额上两道黑眉之间出现一条严厉地笔直的皱纹的时候,很多人都认为她是严厉的、不容易接近的,甚至有点儿凶。可是她只要一笑脸,立刻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个体态匀称的女人的心地是温柔而爽直的。
伤员们都不知道她的姓名,他们都是这样称呼:“那个笑眯眯的女医生。”
在塔尼亚动身到集团军卫生处出席外科医生会议前,玛莎(有好多次了)想跟她倾心地谈一会。
玛莎不敲门就走进了塔尼亚的房间,在门旁站了一会,不知为什么违背了她的习惯,用两只手在军大衣口袋里摸索,好象在找什么东西一样。接着她突然抱住塔尼亚,甚至哭泣起来。
玛莎的眼泪使塔尼亚很不开心。她厉声说:“您为什么哭我?您为什么伪善地不作声,佯作笑脸?总之,是谁请求您监护我的?谢苗·谢苗诺维奇是个很善良而可爱的人啊……”
“好人!我们知道这些好人!”玛莎嚷道。
“你多么糊涂呀!”塔尼亚笑了起来,“为了使您安心,我可以告诉你,谢苗·谢苗诺维奇只不过把我当作一个好同志而已……”
“请别笑啦,”玛莎用手遮住,不愿看见塔尼亚的笑容。你是怎样想的?他想把你收做干女儿吗?突然爱怜起孤儿来了?好吧,随你的便……上校老是缠住你,向你献殷勤,他对别人很严厉,可是对你多么亲切啊,他教你开汽车,显然,你觉得高兴……可是这使我厌恶!”
她走了,怒冲冲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塔尼亚很喜欢克拉西科夫,一个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人对待她亲切而又恳切,或许,甚至还爱着她,这的确使她受宠若惊。她非常敬佩他的勇敢,关于这一点她听说过很多了。固然,塔尼亚毅然决然地阻止了克拉西科夫把谈话转入谈情说爱的种种企图,不过她只是开玩笑地回答他。
从外科医生会议回来后,塔尼亚就去见医疗营营长鲁特科夫斯基上尉,那次放肆地坐马车行为和同鲁缅采夫的以外相遇还留在她的记忆中,当他们正在谈话的时候,克拉西科夫打来了电话。鲁特科夫斯基把听筒交给她。
“您已经回来啦?”克拉西科夫高兴地说,“您的旅行怎样?”
“很好!”塔尼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