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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下楼去了。马谢夫斯基在自己的铺子里。“索斯科夫斯基将军”的拥护者决定开门营业,借此表明他十分欢迎俄国人的到来和他对新政权——人民代表会议的忠诚。他穿着油布长袍,在鲱鱼桶和煤油桶之间小步来回踱着。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按照神话般的价格出售面粉和香肠。
“我要走了,先生。”温凯尔说。
马谢夫斯基用惊讶而不解的目光凝视着温凯尔。
为了使得顾客们听见,温凯尔故意高声解释说:“心里想着华沙……或许我会在那儿找到一个亲人。”
马谢夫斯基连忙用围裙拭干净了手,跟着温凯尔一同走进堆满袋子和木桶的后房里。温凯尔说,他不把发报机带去,他有事要到别的城市里去一趟。或许他就要回来。他请求马谢夫斯基给他一些路上吃的干粮。温凯尔的每句话都使马谢夫斯基的脸色越来越开朗。他很高兴,所以他给了温凯尔一大包吃食。里面有白面包、香肠、一整块荷兰干酪,甚至还有一瓶伏特加酒。
这晚,温凯尔悄悄地打开门出去了。他推真着独轮车。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大路上。下着雪,有时侯他碰到一队队的波兰人,他们都是从各集中营、德国人的田庄和工厂里走回家去的。许多人都带着家眷。孩子们睡在父母的怀抱里。独轮车和脚踏车的轮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在夜里道路上也不安静。路边的灌木从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哭泣和谈话。
风在树林里嗖嗖作响。温凯尔一边走,一边极力什么也不想。可是许许多多不愉快的和悲痛的思想却在脑子里涌现出来。既然一切都是谎话——德国的伟大、德国的使命和德国的无敌——那么,他温凯尔到什么地方去藏身呢?“去过平民生活吗?”他用报纸上茶话栏里的夸大的字眼想道。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大概,千千万万的德国人现在都作了这样的决定吧。”他,温凯尔归根到底算是哪种人呢?他老是只为自己着想。人们曾经对他说过:富有的生活只有在德国征服了欧洲,并在那儿建立起了保障他们的权力和重要地位的新秩序以后,才有可能。“可是什么是权力和重要地位呢?”温凯尔现在想。“不过是烟与灰而已……”
长途的跋涉使温凯尔很疲劳,他离开道路,折入一座小树林,把独轮车放好。便靠着它打起盹来。一会儿后,他觉得身旁好象有人。当真,在不远的一棵大树旁站着几个人。一共有三个。他们都穿着仓促地穿上身的不合身的便服,长满胡子。三个人的眼睛都定定地看着这个推独轮车的人。
“你运的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嘎哑地用德语问。他说着那样标准的斯瓦比亚方言,以致温凯尔因为出其不意而吓了一跳。他马上就明白了,他们一定是改穿便服的德国兵,他们想逃出俄国人的包围,去归队。虽然他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他一看见自己的同胞,高兴极了,以致他决心不顾秘密,嚷道:“我也是德国人!”
他们一句话也不回答,其中一个对准他胸口打了一拳,另一个把他从独轮车旁推开。他们开始翻寻东西,拿了这件,又拿了那件。他们老是回头朝大路张望。最后他们找到了食物。
“你们干什么?”温凯尔嘟哝着。“我是德国人……我是从但泽来的……我是中尉,我们都是……我也是逃往……”
他们默默地推着独轮车,带着它躲到树林里去了。温凯尔站起来,他在道路上蹒跚地走着。很奇怪,没有了独轮车,他觉得走路更加困难了:独轮车使他的行路有了一种意义,他觉得推独轮车似乎是一桩重要的事情,推独轮车使他摆脱了痛苦的思想。温凯尔叹着气,简直气得要哭出来了。
在一个村子里——这已经是早晨——他碰到了一队俄国兵,看样子都是通讯兵,他们在篝火上烧粥。他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们叫他过去,有一个士兵露出微笑问:“怎么啦,冻僵了吗?你是什么人?”
“波兰人,”温凯尔用勉强可以听得见的声音回答,“伏拉其斯拉夫·瓦列夫斯基,从华沙来的。”
“你是干什么的?”另一个人问。“工人、农民、还是知识分子?”
温凯尔想起了镰刀和铁锤,他不敢说自己是房地产经纪人:他知道,在共产党人看来,做“房地产”生意是不值得介绍的。
温凯尔回答道,为了使他们更明了,他用右手在空中挥动,好象还挥笔似的。
“画匠!”第三个士兵高兴地说,这是个身材高大而结实的家伙,有一头亚麻色头发。
大家都叫他“司务长”,一望而知,他是这儿的首脑。
“弟兄们,听见没有?他是一个画匠。要不要吃一些东西,画匠?坐吧!”
温凯尔坐下来,开始吃滚烫的肉粥。
“我的叔叔是一个画匠,是一个有名的匠师。他住在伏洛格达,这座城市——伏洛格达,听说过吗?”
“没有,”温凯尔回答。
“有这么回事!”司务长打趣地抱怨说。“没听说过伏洛格达!唔,现在你就知道啦!一座奇异的城市!记着,别忘记!你改知道俄国的城市,因为我们就是从这些城市来援助你们的……你的头脑里充满着柏林、巴黎、伦敦……你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城市吧?”
“是的,”闻凯尔说。
“果然是这样,”爱说话的司务长继续往下说,“现在你就会知道柯斯特罗马和伏洛格达……就是这样!”
“柯斯特罗摩、伏廖格杜,”温凯尔复述了一遍。
大家都放声笑了起来。
“你上哪儿去?”有一个士兵问。
温凯尔解释说,他到彼得哥旭的姐姐那儿去,她的全家和宅子都在那儿,可是他的家已经被毁了,家属都在轰炸中被炸死了……
“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士兵摇了摇头,他一直没有说过话。“现在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啊……”
闻凯尔站起来,摘下帽子,向俄国士兵鞠躬,然后缓步继续前进了。
傍晚他到了舒宾城。
第十三章
虽然时候已经很晚,汽车修理工厂还在工作。在一所砖头大屋里,马达在轧轧地吼叫。波兰工人们和俄国士兵们在走进走出。显然,这所工厂是修理苏联军用汽车的。
温凯尔看见了士兵,便不敢走进工厂里去。
他坐在黑暗的院子里的砖头堆上等候着。不多一会工夫,马达声停止了。工人们鱼贯地从一道明亮的正方形的门里走出来。温凯尔留心着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惟恐碰不到海涅。他终于看见了一个穿着工装的身材瘦长的青年,并且听出了他的声音。海涅跟一个人愉快地谈着话。温凯尔心里卜卜地跳着,仿佛他看见了亲密的朋友,虽然海涅跟他并不怎样熟识。
温凯尔跟在他后面走,追上了他,并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海涅……”
海涅木然站住了。
“您是谁?”他用德语小声问。
温凯尔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他们在黑暗的街道上,默默地走着。
“就在这儿,”海涅说,朝一座两层楼房的大门走去。
海涅的沉默突然使温凯尔害怕起来。自从在路旁的小树林里碰到了三个同胞以后,他对德国人的团结性的信心大大地动摇了。
一会儿后,海涅在一道门前站住了,用钥匙开了门,他们走了进去。最先扑入温凯尔眼帘的,是放在椅子上的一只塞满了东西的背囊。
海涅坐在床上,问道:“怎么样?……”
温凯尔目光定定地望着海涅的脸,估量着和研究着他的脸色。对这个人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呢?把他心里所想的都和盘托出,并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更好?不,温凯尔觉得害怕,甚至在目前的情况下,他都害怕说真话。
海涅也注意地看着温凯尔。中尉干么到这儿来?是谁派他来的呢?是来检查的吗?海涅决心离开舒宾到东方去,不再干这个职务。难道上级知道了这个打算吗?他不安地偷偷瞥了一眼那个准备上路用的背囊。
温凯尔截断了这个视线,用尽可能镇定的口吻问:“您准备走吗?海涅。”
“他们知道了,这些坏蛋!”海涅心里想,“他马上会问,发报机放在什么地方……”
俄国人到来后,海涅马上在夜里把发报机拆开,扔到了井里。
“我不到哪儿去,”他挑衅地回答道。“为什么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