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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的度母 作者:白玛娜珍-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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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芨一觉醒来,发现曲桑姆不见了。她靠在床上痴痴地想着,曲桑姆会去哪里。想着,突然,她吃惊地想到了那个牧人,平措——
    她从床上跳下来,奔出门外,朝远处的山上跑去。
    风沙裹挟着琼芨纤弱的身子。来的路程和回去的路一样长,她费力朝前走,一只手提拽着粉色缎面绣着金黄图案的藏裙裙裾,她长长的耳坠快被风割断了一般。她大喊她姐姐的名字。流着清鼻涕,藏袍在她摔了一跤后,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风沙在她张嘴喊时,吹到她口中,在她的细齿间像石磨中坚硬的青稞,她想如果当一辈子农妇,一年到头,不会是其他的结果……她不停地朝山上爬,要找回自己的姐姐。风越刮越大,山上干枯的草丛被狂风连根拔起来,抛向空中,再飘落下来时,就像受过了汉人腰斩的肢刑,在地上颤栗着慢慢不死……她躲向一个岩石后面,浑身发抖。这时,忽然,她听到了那种声音,从岩石的那面透过来;时而激烈亢奋,时而缠绵呻吟——她屏息听,竟感到心神恍惚。她探头悄悄去看:是曲桑姆! 丰腴的胴体披着晨光,像缀满了宝石——山风渐渐停息,于是每一声,最细微的,交织着一股奇妙的气味……琼芨拔脚就跑。她仅有十六岁,那声音却穿透岩石,像钻进她身体里的一枚炸弹,令她四分五裂的心,从此聚散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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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芨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跑到父母的卧房,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父母。但德吉泽珍和强旦听完,老两口只是微微有些吃惊地相互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望着琼芨不做声。
    “你们这是怎么了? 难道要把姐姐下嫁给一个穷牧人?!”琼芨不解地大声哭道。
    “孩子,”德吉泽珍也流泪了,“我们从明天起也和他一样,是普通老百姓了。”
    琼芨望望母亲,又看一眼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的强旦,她使劲摇摇头,“那也不能把姐姐嫁给他——”
    强旦躲闪着琼芨询问的目光,朝窗外望去。琼芨愣愣地在父母面前站了半晌,突然,她恍惚明白了什么,她抹去泪水咬着牙一字一句对父母说道:“好,你们,还有姐姐和那个牧人一起生活吧,但我决不! ”说着她扭头冲出房间。德吉泽珍和强旦无奈地望着女儿的背影,一言不发。
    这天晚上,琼芨决意离开。曲桑姆默默地帮妹妹把她最好的白马康嘎悄悄牵出院外。她知道没有人再能阻拦妹妹,她侥幸地以为,翻过那些山群,琼芨的命运,将和希薇家族永远脱离——
    琼芨朝楼上父母的窗最后看了一眼,窗里亮着烛光,她的双腿有些颤抖了,仿佛看到自己走后,年老的父母被放出来的狗追赶,看到他们衣不蔽体,到处乞讨……她想跨上马,又以为自己该跟他们站在一起,紧握化缘之钵,颠沛流离在人生的路上。但当她抬头朝四处眺望,渺茫的夜色中,鲜红的旗帜已插在了村里白色的民房顶上,在五色经幡的簇拥中随风飘扬着;仍有夜莺婉转鸣唱,村里的河由东向西,在倒淌的欢愉中奔流不息……一切如此宁静,琼芨想自己是可以在马儿疾驰的尘埃中永远消失的。她抹去泪水,紧紧拥抱了姐姐,跨上马离去了。
    沿着河水一直朝东,她用头巾裹严了脸,只露出一双褐色的眼睛,怀揣刘军留给她的纸条和一只糌粑口袋,几天后,她终于到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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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萨,成群的野狗四处嗥叫,黑沉沉的夜空不见星月,布达拉宫仿佛矗立在夜的尽头,那数不清的窗扉像神秘的眸,默默注视着琼芨惶恐的身影。深处洞开的门,依稀有烛影摇曳,夜风似长长的叹息回旋在秘密的廊柱之上……但都走了。盛夏的晚宴上华贵的族人已策马背离,只留下一场残羹剩饭。以及她的生父,此刻他在拉萨的那所柳树成荫的别墅里,他曾经的气息飘散不去,但墙上的蛛网,只捕到几只视觉迟钝的苍蝇。他走得更急更早,杳无音讯……
    泪水顺着琼芨的面颊流下来,打湿了裹在脸上的头巾。她的脚步有些迟疑和胆怯了。她想曲桑姆还有父母,想他们失去家园以后,此刻,也许已被那个黑黑的牧人接住到了比他的脸更黑的矮屋里了。牧人低矮的屋里,有几张土坯床,床上铺着薄薄的黑毡。曲桑姆和父母,他们围坐在炉火旁,正从牧人手里接过滚烫的黑茶喝着。牧人这时已是曲桑姆的男人了。他将和她的父母,度过贫寒的余生。继父吸着鼻烟,母亲在床下重又捻起羊毛线,多年后,曲桑姆又生了,是第三胎,一个男孩……
    “解放军叔叔! ”突然,琼芨看到一队巡逻的解放军由远而近,铿锵的脚步和口号声惊得马儿挣脱了琼芨手中的缰绳。
    “解放军叔叔。”琼芨迎向他们大声呼喊道。那一刻,她惊慌失措,忘记了是为了找到刘军还是想要他们帮自己追赶脱缰的白马——那匹美丽的白雪一般的康嘎。它出生时琼芨就守在马厩里。夜半的风雨似乎加重了它母亲分娩的痛苦,但它仿佛是为了与琼芨相逢而来。从小,它围着琼芨欢跳着,嗅她的衣裙。渐渐地,又因它的不驯和刚烈,成为琼芨最爱的朋友……
    “小姑娘,这么晚上那儿去? ”他们围拢她,其中一个用藏语问她。琼芨忙从怀里掏出纸条递上去。
    “是找农场的刘军书记?!”琼芨连连点头,她看到马儿康嘎在夜的边缘闪过,它像希薇庄园最后的影子,等待她或永远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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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芨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刘军。刘军披着军大衣,他打开门,灯光下泛青的面颊上胡子已剃得一根不剩,双颊消瘦,还布满了豌豆大小的褐色斑点……
    琼芨和刘军是在一年前的盛夏,中国共产党驻藏代表机关,西藏工委和西藏上层人士联合举办的一个夏日林卡盛宴上认识的。当时,希薇家族也接到邀请,但琼芨的母亲德吉泽珍犹豫着不准备参加。琼芨为了见到生父吾坚泽仁,终于哀求和说服母亲带着自己和曲桑姆来到了拉萨。宴会上,当她失望地得知生父随西藏参观团去了北京时,看见了他,刘军。蓄着一脸浓密的胡子,在那群温文儒雅的上流人士中,偶尔端起杯子笑笑——他说了藏话,琼芨不由离开姐姐朝他走去。
    “周恩来总理也留着大胡子。”她扬起下巴对他说。
    “你知道周恩来? ”刘军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笑道。
    “当然啦,还有北京。”她自信地说。
    “你们家是? ——”
    “汉地怎么样? 冬天也下雪吗? ”琼芨问。
    “汉地很大很大,人很多很多。”刘军夸张地伸开双臂比画道。
    “比天还大? 人比跳蚤多吗? ”
    刘军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努力回答她,向她描绘汉地解放后新的社会制度和人们当家做主的自由生活。她听着,翘起下巴又问:“这么说,我如果参加革命,我也能像从前的贵族子女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印度、英国、瑞士去吗? ”
    刘军又吃了一惊。四十多岁的他,并没去过琼芨向往的那些国家。他南征北战,如今解放了西藏,他一心想着的只是要把拉萨建设成自己的家乡一般:地里有绿油油的蔬菜,果树成林,让扎根边疆的革命同志不愁吃不思乡……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对琼芨说:“我们汉地很大,你可以去北京,去西安嘛……”
    琼芨眼睛一亮,“真的? 您说了能算? ”
    刘军的心猛然紧缩了一下:眼前轻绸裹身的少女,他隐隐感到她并非他所想,是什么令她褐色的眸子里透露着一种执拗以及一种奇异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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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书记,我是琼芨! ”她把一直蒙着脸的头巾揭下来,泪水簌簌地往外流。
    “琼芨? 你……怎么? 快进来。”刘军几乎认不出她了,她满身尘土,衣裙也撕破了,只有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泪光中像覆了一层雾。
    她再次把纸条递出去,像是让他看一种凭证。他接过来时,从那皱巴巴的纸上,感到了少女的体温和他所陌生的奇异的气味。他怔怔地望着她,但他忽然明白,这远道而来的藏族少女,是在那次盛宴上,是自己令她今夜突然到来的——他不再犹豫了。他叫来隔壁的女干部,要她带琼芨去伙房吃点东西,安顿她先住下来。
    女干部带着琼芨匆匆出去了。刘军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吸着,心里惴惴不安,但他很快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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