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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一岁,我女儿今天刚满五个月。”她笑的时候一双眼睛明亮如夜晚的星星。
“婴儿在温泉里泡久了心脏受不了的! ”水里的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说。
“她刚一个月时我们就来这里。”她笑道。婴儿果然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比母亲更大更亮的眼睛左右张望。
“你们是本地人吗? ”我问。
“是的。”她点点头。一面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珍珠和玛瑙松石串成的项链挂在婴儿脖子上,一面轻声教婴儿念诵六字真经。我羡慕地望着她们母女,她们好比这圣水和神山养育的子女,再看看漂浮在水里的我自己的身体:被白色的气泡贴满了,我几乎认不出来了,那就是我的脚? 那是我的双乳? 那是我的手? 那是我吗? 而天上飞过秃鹫,我生平格外珍爱的这身体,终有一天会因为生命的离去变成一堆死去的腐肉啊——
隔壁传来甘珠轻轻的诵经声。水里,一些妇女在温泉的上流洗头,又在温泉流出去的下处洗澡。微风习习,没有人戏水打闹和闲言碎语。虔诚和宁静的气氛像眼下温暖的泉水悄然抚摸着我的心。极目远眺,高耸入云的大山上幡旗猎猎,白雾缭绕。一时间,我心里竞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愉悦和幸福感,恍惚了悟藏族人的祷告中,为什么无我,为什么只为生灵万物祈福。也许,万物回向,我们的心便将与根本的幸福不期而遇。我不由想到从某本书上读到的这样一段话:“在红尘业镜中,一切生活的影子,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希望渺茫的人,也能从善良的福缘那里得到天赋的运气,是善果的神力——”
但我不能再想下去了,业缘与正果,只恐怕我今生有太多的障,宿命的因果难以逾越。我从水中出来,换好衣服,把化妆品慢慢装进我的包时,我感到满心沮丧。
甘珠也出来了。
“我们走吧。”我走过去对甘珠说。
“不是说好了今晚住这里吗? ”他的脸被湿热的泉水蒸得红红的。
“不了,我得回母亲家去。”我说。
甘珠慢吞吞地向更衣室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明白,我的内心其实与他无关。我的心向来没有定性。不知什么时候,或就在现在,我执意要走。当然,我爱过吗? 但也许是我出于刻意。
路上他打开车上的CD,沙拉·布莱曼无与伦比的歌喉飘荡在青藏高原黄昏的山谷丛林间。
“关上吧。”听了一会儿我说。
“你不是喜欢吗? ”他说。
“现在变了。”
“就现在? ”他笑道。随手关了。车子在渐渐暗下来的路上行驶着,鲜红的颜色令我疲倦。
“怎么不说话? ”他问。
“我困了。”说什么呢? 没有想要说的冲动。我是这样一个女人,渴望奇迹。甘珠,年轻的转世,我原以为,但我得到的仍然如此平庸,我的内心仍然如此寂寥。
车子在夜晚静静地行驶着。甘珠不再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寺院? ”好一阵子,我突然脱口问他。他的将来……我说不出口,却想到了:逍遥。
“是这样……”甘珠清了清嗓子,微微皱起眉头,他看了我一眼,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我也许不回去了。”
“为什么?!”我吃了一惊。但他转世的头衔是终身制,所以,怎么样都一样。
“我上次回寺将施主给我的五十多万元全部交给了寺院,也算了却了我的心愿,我还年轻,要到处走走……”
我沉默着。拉萨到了。如雨的街灯,在车窗外汇成了一条倒淌的河。望着夜色中灯火闪耀的拉萨城,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城市被麦田簇拥着,到处是沼泽和湿地以及成片的树林。但转眼间都变了,城里不可能再找到一处汩汩不息的泉眼。没有。而丹竹仁波切曾告诉我们,泉水是神的眼睛里流淌出来的甘露,是爱……
车子在妈妈单位门口停下来。
“再见。”我从车上下来,朝他招招手。
“再见。”他用他纤秀的手指撩了一下垂到额前的那一缕挑染过的头发,望着我一笑说。我也笑笑。夜色中他瘦削的双颊显得苍白,右耳垂上的铂金耳环在暗中闪烁着。他慢慢掉转车头,缓缓驶上了街,走远了。我嘘了口气。他与丹竹活佛,我不禁暗自苦笑。但我,我这样是为了什么啊?!楼上的灯亮着。妈妈还没睡。我一趿一趿上着楼梯,轻飘飘的身体仿佛空无一物……都走了。妈妈,她除了我,再没有可以等待的人。但我,又有什么可以期待吗——
6
推开家门,妈妈在独自啜泣,旺杰出事了。
据说旺杰他,他只是想从银行贷一笔款,想和妈妈一起集资盖一所房子,想我们三人有一个家。银行说要他所在单位的法人签字盖章担保才能贷款。但这两年,旺杰单位里的人都在传说他发财了。因为那个小小的夹缝中尚未倒闭的可怜的餐吧。法人也等着,他叫强巴诺布。他出生在日喀则半农半牧地区的一户农民人家。据说全家七个孩子生活十分清苦,但强巴诺布从小热爱学习,为了上学,他每天半夜三点起来,顶着夜晚的星辰,走路走四个小时赶到学校,早上上课时,他经常又累又困在课堂上睡着。后来他考上了县中学,又考上了拉萨师范学校。在校期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年年被评为全校三好学生,他一直是班里的班长和学校老师最喜欢的“朴实、诚实”的学生。毕业后他被分回到县里的一所小学当老师,钻研业务和政治上的积极进取,使他几年后成为这个小学的副校长兼党委副书记。又被评为全区劳动模范,他童年的那些经历被新闻媒体大肆炒作,他被破格提拔调到拉萨某单位当了宣传干事和政治部副主任,再过了几年,经过去内地进修等,在强巴诺布年近四十六岁时,被晋升为该单位局长兼党委书记。这时的强巴诺布在拉萨磨练多年,没有人再能从他圆滑的外表看出他曾经的农民出身了。只是他从小被山里的太阳晒得焦黑的脸膛一直无法变白,脸上还老是出油,长满了脓疙瘩。
这天,旺杰去他那里递交贷款报告时,强巴诺布正在接一个电话:“先放在这儿吧。”他冷淡地说。旺杰乖乖地退出他的办公室。强巴诺布记得旺杰。知道他有很好的学历以及拉萨小伙子俊美的外表和一颗聪明的脑袋。但强巴诺布一直瞧不起拉萨男人,认为他们外表浮夸和华丽,太爱说笑,没有分量,尤其是旺杰,因为我们母亲的遗传,他的皮肤是象牙色的,没有一点污渍,还有一点破落贵族绅士一般优雅和忧伤的气质,这些都令强巴诺布看不顺眼,认为旺杰只是一个爱耍小聪明的,胸无大志的拉萨小男人。
一个星期过去了,旺杰又去找强巴诺布。强巴诺布先是忙着接电话,后来提起公文包站起来说要去开会,还没来得及细看。旺杰又知趣地退出来,他敢怒不敢言。接着,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强巴诺布借口工作忙,仍不给他盖章。可怜的旺杰,纵使他再有骨气,除了工资,我们家再没有可抵押的财物。他差不多也可算作“流浪无产阶级”中的一分子了。想来想去,他咬咬牙,决定去贿赂这个可恨的乡巴佬。这天,趁下午下班人少,他溜进强巴诺布的办公室。
“强巴局长您好。”他从包里掏出一条哈达包着的信封说:“听说您女儿考上了内地中学,我刚才知道。”说着他把东西放到他桌子的一角。
“听谁说的? 再说她九月才入学嘛……”说起女儿,强巴诺布忍不住微笑。他的女儿出生在拉萨,性情温柔俏皮,纤秀聪慧,强巴诺布从不让乡下来的亲戚和自己家人同桌吃饭,更不让他们在家里留宿。而无论女儿如何要求,也不带她回乡下住。女儿是他的千金,他想怎么可以让她和肮脏的乡下人同吃同住呢——
“那就算我提前为您美丽的女儿祝贺了。”旺杰灵机一动笑道。
“坐坐。”强巴诺布用余光瞟了一眼信封对旺杰说,“你贷款的报告我看过了,你可能还得改动一下……”他说着又微笑着望了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