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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今生的果……第二天半夜,她起来悄悄去到马厩给马儿添了夜草,祈愿那白色的烈马,能带着宝贝女儿琼芨远走高飞,断离这个家族的孽缘……从此,在她心里,每天都在一点点努力埋葬着对女儿琼芨的牵挂与思念,只但愿琼芨能找到另一条出路……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怎么老哭个没完! ”强旦说道。他抱着旺杰,旺杰在拉他的长胡子玩。
“对,不哭了。你一直在拉萨吗? ”德吉泽珍抹着泪问。
“不,但现在……”琼芨的两眼也哭得红红的,她垂下眼不知该从何说起。
“趁热喝茶。”强旦起来要给琼芨添茶。
“我自己来。”琼芨忙接过茶壶。
“哎! ”德吉泽珍叹了口气,眼睛又潮湿了,喃喃地说,“人这一辈子就好比处在针尖上,哪有不苦?!只是什么事都要轮转的,苦乐也一样,都会过去……”
“妈妈,我们今天住在这儿好吗? 爷爷答应给我讲好多好多故事,还要带我到山上去玩儿……”旺杰跑过来恳求琼芨说。
“好呀,我们不走,听你的,宝贝。”琼芨对旺杰微笑道。旺杰高兴地又跑回爷爷的怀里。
“你们要留下来住一段? ”德吉泽珍喜出望外,“晚上我们吃面疙瘩,把曲桑姆一家也叫来,这会儿我去把今晚盖的被子拿出来晒晒。”德吉泽珍说着站起身,“来,琼芨,帮帮我。”
琼芨紧张地瞟了旺杰一眼,拉住母亲的手小声说:“您先坐,等等。”
德吉泽珍坐下来不解地问:“怎么? ……”
“阿妈,”琼芨小声说,“我得走,女儿还没断奶,我一会儿得悄悄出去,不能让旺杰发现。”
“你刚生了女儿? ”德吉泽珍打量着琼芨惊喜交集地说,“怪不得这么瘦! ”
琼芨有些焦急地看了看表:“女儿才几个月,阿妈,我这次来,是想把旺杰放在这里一段时间。”
“多可爱的孩子。”老母亲望着和爷爷正玩儿得高兴的旺杰说。
“妈妈,我——我得走,要赶回去的车。”琼芨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我会经常回来……”她悄悄指了指地上的提包,“里面有我给你们捎的一点东西和旺杰换洗的衣服。”
“刚回来就要走?!”德吉泽珍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过几天就来。”琼芨悄悄站起来,“妈妈,您坐着别动,旺杰会发现的。”她慌张地说。
“可是——”
“妈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琼芨吻了吻德吉泽珍的面颊,又看了看在老父亲强旦怀里玩的旺杰,眼睛又红了。她忍住泪,趁小旺杰没注意,低下头匆忙溜了出去。
3
一直到吃过晚饭,旺杰才发现妈妈不见了。初春的风在窗外呼啸着,旺杰哭喊着要找妈妈。无论两个老人怎样哄他,逗他玩儿,旺杰只是一个劲儿哭,哭哑了嗓子,哭着哭着终于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旺杰从梦中醒来,跳下床就朝村头跑,说要等妈妈回来接他。旺杰眼巴巴地等着,德吉泽珍陪着他。到了中午,旺杰仍不肯回家吃饭,德吉泽珍就把茶和糌粑拿到村口。
烈日炎炎,旺杰的脸蛋被晒得通红,眼睛还一眨不眨地望着前面的路。双眼望疼了,就用小手揉一揉。德吉泽珍看着,忍不住在一旁掉眼泪。等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的时候,德吉泽珍背着疲惫的旺杰,蹒跚地回到住处,强旦远远地等在门口。
“睡着了? ”强旦从德吉泽珍背上接过小旺杰。
“我要妈……”旺杰迷迷糊糊地说。
“琼芨这么扔下孩子,”德吉泽珍喘着气,痛心地说,“这孩子还小,太可怜了! ”
“哎,她肯定有什么难处瞒着我们。”强旦说着,帮德吉泽珍把旺杰小心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深夜,一轮皎月透过小木窗,静静地照在小屋里。恍恍惚惚中,旺杰仿佛听见妈妈的声音:“旺杰,宝贝,旺杰……”旺杰睁开眼,看见妈妈琼芨的脸从窗户里飘进来,苍白的面容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宝贝旺杰……”旺杰坐起来,但他看不清妈妈的身体,只见妈妈的脸慢慢朝自己飘来,飘到他的床前。他抬头望着妈妈,心扑通扑通直跳,心里有些害怕,又高兴……“妈妈我想你……”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妈妈的脸,但手指碰到的只是空的,他吓得哭起来:“奶奶,奶奶……”
“你怎么了? 怎么站起来了? 是梦游了? 别怕别怕……”德吉泽珍忙搂过旺杰。
“我看到了妈妈,刚才从那儿进来了。”他哭道。强旦也醒了,他起来点亮油灯,穿上袍子过到旺杰的床边。
“这孩子……”德吉泽珍搂着旺杰哽咽道。
“来,旺杰不怕,到爷爷这儿来。”强旦敞开袍子,旺杰钻进去,蜷缩在强旦的胸口,露着两个受惊的大眼睛像个可怜的小袋鼠。强旦和德吉泽珍都没了睡意,强旦怀揣着小小的旺杰,盘坐在卡垫上,接着头一天晚上讲的“格萨尔”,用他略微喑哑的男低音轻轻哼唱起来。烛火在悠远的唱诵中摇曳着,德吉泽珍热好了茶,盘坐在矮一些的卡垫上和着强旦的吟诵,沉浸在远古的故事中。村庄安详地沉睡着,窗外满天星斗。旺杰渐渐平静下来,强旦温暖的怀抱,德吉泽珍轻柔的话语令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和安全感。渐渐地,旺杰睡着了。呼吸平缓,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德吉泽珍抱过他,放回到被窝里,又替他擦去手心的汗。朦朦胧胧中,旺杰听见强旦走出小门:“快看,陨星! ”他听见强旦叹道,“一定是又一个伟人过世了! ”
“哎,什么都不会总是停滞在一种境况里。”德吉泽珍轻声说。
“是是,走,安心睡吧,睁着眼闭着眼都是梦。”强旦喃喃地说。
德吉泽珍脱了袍子刚躺下,旺杰重又爬起来,要德吉泽珍的手。德吉泽珍和旺杰头对头睡着,从此,每一夜,旺杰都要她把手伸过来,整夜握着,睡着了也不放开。
4
过了很长时间,琼芨再去看旺杰时,旺杰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原来,因为强旦和德吉泽珍被乡里划为“反革命”,村里很少有孩子跟他玩。他的游戏便只是和姨妈曲桑姆家的孩子上山放牧或捡牛粪。他的眼睛变得又黑又亮,总能最先发现牛粪,捡得最多。还学会了从高高的山崖上直直地跳到河水里的本领。一次,琼芨去看他时,小旺杰和几个孩子正光着屁股流着鼻涕在水里扑腾,琼芨见了,眼泪不由落下来。小旺杰听见妈妈责怪爷爷奶奶没有照顾好他。爷爷的耳朵差不多聋了,奶奶又老又咳嗽,像是听不懂自己的女儿在说什么。琼芨把旺杰抱在怀里抹眼泪,旺杰有些害羞,曲桑姆家的几个孩子都挤在门外看,笑他。他想从妈妈怀里出来,心怦怦乱跳,以为这一次,妈妈一定会接他回家——
第十四章
1
旺杰在乡下一留就是四年多,直到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才又回到拉萨。那时小茜玛,差不多也快有五岁了。她看到一个黝黑的瘦瘦的男孩,个头比自己高一点点,琼芨牵着他进到家里。
“妈妈,他是谁呀? 嘻嘻……”茜玛望着旺杰露出脚指头的破胶鞋笑。
“旺杰,这是你妹妹茜玛。”琼芨轻柔地对旺杰说。旺杰扑闪着一双大眼,怯怯地望着小茜玛。
“茜玛,过来叫哥哥。”琼芨对茜玛说。
“哥哥,哥哥旺杰。”茜玛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但她没想到他那么瘦小。小茜玛有些亢奋,凑近旺杰,一会儿抓他的头发,一会儿拽拽他的手。旺杰腼腆地笑着,躲闪着。
“琼芨。”洛桑的声音很宏亮。他回来了。每次进门,因为是老房子,他都得稍稍弯腰,低下头进来。他是一个强壮的康巴男人,小小的门被他的身体堵住了一般,旺杰先看到投到地上的他的巨大的黑影。旺杰下意识抓紧了琼芨的手。
“旺杰,叫爸爸。”琼芨说。旺杰望着自己的脚尖不吭气。
“怎么又黑又瘦的? 不像小时候了? ”洛桑弯下腰,想凑近旺杰摸摸他的头,旺杰躲闪开,躲到琼芨的身后。
“哥哥,这是我爸爸,别怕。”小茜玛大声说。洛桑回头抱起她:“小肥猪! ”他把小茜玛猛地举过头顶,茜玛惊叫着,要他再来一次。小旺杰紧挨着琼芨,冷冷地望着他们。
“旺杰,中午想吃什么? ”琼芨搂着他温柔地问,“妈妈给你做酥油奶渣面丸子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