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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恰才走得五七十步远近,忽然觉着这小小的长清县城里有些异样,算来也有千户人家的市廛,却是家家关门闭户,哪里看得到些须灯光?休说是行人,便是野猫野狗也见不着一只,偌大个县治,活脱脱象一座坟墓。施耐庵心下惊诧,不由得加紧了脚步。约摸走出两三道街巷,猛觉着眼前晃出一道黑影,紧接着一个汉子叉手挡在面前。
施耐庵心叫不好:敢莫是官府的眼线!他正欲掣出腰间湛卢剑,却听得面前那人嘻嘻笑道:“施相公慢来!俺有话与你讲!”
施耐庵心下惕然,抚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阻住晚生去路?”
那人依然嘻嘻笑着,走近两步,低声唱了个喏,复道:
“施相公不认识小人了么?”
施耐庵稳住心神,定睛看去,认出面前这人正是闹灯篷之前在巷口遇上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厮。他立时舒了口气,抚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也即刻松了,从容说道:“原来是小哥,不知此刻又有何见教?”
那小厮道:“施相公胸藏锦绣,口含珠玑,一番猜谜赌胜,折辱了那狗官一顿,替俺们出了口恶气,委实叫人感激。小的在此恭候,正是要尽一番报答之情。”
施耐庵摆了摆头道:“多谢小哥情谊,晚生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立时便要上路!”
小厮道:“小的正为此事而来!这长清县里早已是龙潭虎穴,相公再往前走一步,便有杀身之祸!”说着,张目四视,忽地一把将施耐庵拉到墙角暗影之中,指着前面说道:“施相公你看:官兵铁骑已将这小小县城围得铁桶也似,便是鸟儿也飞不出一只去,你待走到哪里去?”
施耐庵犹自不信,抬着望去,只见黑魆魆的城头上不知何时早已密密麻麻排满了官兵,竖起了戈戟旄旌。耳鼓里已然响起了依稀可闻的“得得”马蹄声响,那马蹄声愈响愈骤,愈响愈近,叩击着石板街面,在暗夜之中响得分外清晰;四围的墙角树丛里,不时闪过蒙古长刀的寒光。
施耐庵心下一凛:悔不该得鱼忘筌,为了逞一时之忿,与那赃官猜谜斗胜,露了行迹,惹出这些官兵!眼下却如何出得这天罗地网?
他正自跌足叹恨,那小厮却趋近一步,附耳说道:“施相公休要惶惧,小的这里有一条妙计,保管相公脱得此厄!”说着,轻轻地念出几句偈语:“回风返雨,登堂入室,化险为夷,死地求生。”
施耐庵一头听,一头品味着这四句偈语的含义,眉头皱了一皱,立时悟出其中奥妙:回风返雨,乃是说不能向前,须得回归离去之处;登堂入室,敢莫是指的那县衙?死地求生,此刻满城风声鹤唳,难觅藏身之所,那县衙虽是虎狼渊薮,官兵却断断搜不到那里去!好计好计!没存想区区一个小厮,竟有如此智计!
想到此,他抬头一看,却哪里还有那小厮的影子?只听得四周已然响起呼喝呐喊、捶门搜索之声,施耐庵也顾不得细想,一扭身,借着夜色墙阴,悄悄又奔回了县衙,他凭着自幼习得的那“快活剑”身法,攀墙越脊,一路纵跃,好在齐鲁一带房屋低矮,官兵又不曾想到要搜寻的角儿会一个回马枪杀进了县衙,倒叫施耐庵没费多少气力便潜入了县衙后庭。
此时,县城内早已沸沸扬扬,直搅得鸡飞狗跳,哭喊盈天。施耐庵暗忖:这一番满城搜捉,只怕一时不得了结,与其束手待缚,何不借题发挥?想到此处,他索性寻着了县令的内室,悄悄拨开房门,没待那赃官的“诰命夫人”叫出声来,立时睡梦里将她缚倒在床头,然后躲在墙角,趁那虬髯县令疏于防范之际,冷古丁从暗处奔出来,将那官儿拿作了人质。
此刻,施耐庵去而复返,在自己的寝处现身,委实大出那虬髯县令的意外。这官儿发了一阵懵。及至见他只是孤身一人,又不过区区一介书生,胆儿立时便壮了,嘿嘿笑了两声,从容转过身去,望了望缚在床头的“诰命夫人”,又望了望面前叉手哂笑的施耐庵,缓缓问道:“年兄既为律绝九族的朝廷钦犯,此刻不趁夜黑风高逃一条生路,竟然去而复返,难道不怕俺拿你去请赏么?”说毕,翻肘缩肩,“唰唰”几声褪下了身上锦袍,拔出腰间长刀,抖一抖手腕,立一个门户,仿佛便要向施耐庵搠来。
施耐庵这许多年行走江湖,倒也见过不少阵仗,自是会家不忙,见这赃官动了兵刃,不觉冷笑一声,扭一扭身躯,右手倏动,那柄湛卢宝剑已然出鞘,他此刻也无心恋战,袍襟呼呼,一跃跃到床头,一只手抓着那缚着的妇人头上的发髻,另一只手中剑早切在妇人喉头,对那虬髯官儿点点头,吟道:“君不念伉俪情笃,晚生却须怜香惜玉,莫叫这娇躯艳骨,葬身三尺湛卢!休张扬,且舒徐,一待虎狼绝踪迹,书生自去游九州!”
虬髯县令见此情景,不觉浓眉一竖,仿佛有什么话要吐出,他奔上一步,正要张口,忽然又好象记起了什么,咬咬牙,竟将那句话硬生生地吞下肚去。眼睁睁瞧着自己妻子命在旦夕,却又踌躇难决,搓手跌足,口鼻里咻咻乱喘,一时间无法措手。
两个人就此默默对峙,也不知过多久。蓦地,房门外响起一声大笑,紧接着便走进两个人来。只见领头一人,约摸四十岁上下,头戴一顶三块瓦博士帽,身着淡青长袍,系一条纽丝坠伞雅逸带,白净面皮,五绺长须,一副温文尔雅气概;随后的乃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眉目清朗,着一袭短褐衫,梳一只盘龙髻子。两个人一脚才踏进屋内,施耐庵眼睛一亮,立时便认出这两人一个是在灯篷内主持猜谜投彩的那名吏员,一个便是那指点自己躲回县衙的小厮。他正自纳闷这二人如何便做了一路?虬髯县令叫道:“李先生,来得正好,快快劝劝这位鲁莽书生!”
那“李先生”也不答言,呵呵笑了两声,朝着施耐庵打了一躬,说道:“耐庵居士名闻遐迩,在下渴慕得紧,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施耐庵见此人素不相识,见面竟然如睹故人,心下不觉诧异,连忙问道:“谬奖,谬奖!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李先生”正欲答话,虬髯县令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又是一惊:瞧这书吏的口气,敢莫也是绿林道上的人物?他眼珠儿转了两转,故意作态喝道:“好你个姓李的三家村学究,堂堂县衙的六案孔目,却不道你与这钦犯乃是一路,俺今日一并将你拿了去讨赏!”
“李先生”又是呵呵一笑,对虬髯县令说道:“多承大人抬爱,在下少刻自然还你一个公道!”说毕,对那小厮吩咐道:
“小三子,还不与县太爷夫人松绑!”
那小厮闻声即动,趋前数步,对施耐庵唱了个喏,伸手便要去解那妇人的绑缚。
施耐庵连忙拦住,对那“李先生”道:“眼下险恶丛生,虎狼窥伺,此乃晚生不得已设下的脱身之计,怎肯听你轻易坏了大事!”
“李先生”呵呵大笑道:“耐庵居士差矣!倘若年兄不健忘,大概记得那‘回风返雨’那四句偈语罢?要不是在下命小三子送年兄这条计策,只怕你早已落入那董大鹏之手了!”
施耐庵听了犹自不信,那小厮却笑嘻嘻地踅了过来,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施耐庵心下忖道:这小厮朴直诚笃,看来此事不假,不过,“李先生”既为官府吏员,不去相帮董大鹏、公孙玄捉拿自己,却暗赠偈语让自己脱却险境,实在令人费解;区区一介官府小吏,这心机韬略远逾常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他正自暗暗纳罕,只听得那“李先生”又道:“耐庵年兄请看,此刻这长清县内,早已风消雨歇,鸡犬不惊,那董大鹏已然率着人马往西追你去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请为县令夫人释缚罢!”
施耐庵侧耳一听,四周那喧嚣呼喝之声已然消歇,长清城里果然万籁俱寂,他舒了口气,还剑入鞘。那小厮立时便走到床头,扯出那妇人嘴里破布,解开她缚着手脚的麻绳,将“县令夫人”放了起来。那妇人此时鬓乱钗横,衣裙不整,一时间痛定思痛,竟自伏在床棂上“嘤嘤”啜泣起来。
虬髯县令见此情状,神思不属地走到床前,一边抚慰着妻子,一边默默思忖,少顷,他忽然回过头来,脸上的踌躇之色已然变成一种恳求的神情,喃喃说道:“李先生,施相公,你们若是绿林中人,请高抬贵手,远走高飞罢!好教俺安安稳稳地做县令,各自相安罢!”
那“李先生”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