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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追赶队伍的女兵们 作者:邓友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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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儿点点头。    
  “别处还哪里有?”    
  秀儿说:“左大腿上也有一块。”    
  那人放下秀儿,转脸对太太说:“就是的了,请您把文书拿来,我们当场过付了吧。”    
  太太打发秀儿出屋去,一会儿的工夫管家就来通知她收拾东西,给她道喜,说来的那人是她舅舅,特意来赎她的。    
  秀儿估不透是真是假,是福是祸。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什么亲人都没有的,她又惊又怕,浑身哆嗦起来。这时候姓林的客人自己到下房来找她了,他看了这暗黑潮湿的下房,抚摸着秀儿瘦骨伶仃的肩膀,眼圈红了,哽咽着说:“孩子,外婆找了你许多年了。”这神情、这声音,是秀儿从父亲死后再没有见到和听到的。世界上又有人把她当人了。尽管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可是她不由得扑上去抱住他鸣咽大哭。    
  “舅舅”把她从天津带到香港,从香港带到重庆,在重庆见到了周伯伯,才知道派人找她的是共产党,是周恩来。才知道那个唱戏的穷演员不是她的亲父亲,而是和她亲生父母住同院的街坊。她父母都是以教员身分从事革命活动的共产党员, “四·一二”时被军阀枪杀了。好心的演员冒着风险,收养了她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孤女,以报答他们生前对他的照顾和资助。周伯伯找了她许多年,抗战开始,河北省的党组织从回到高阳的艺人们口中打听到她的下落,立即派人到天津找到了她。她的父亲也姓周,周伯伯给她起名叫忆严,把她送进了新安旅行团。不久,她随着新安旅行团到了苏北解放区。    
  在新安旅行团,她没有别的孩子活泼、天真,也没有文化上、艺术上那种早熟的素养。可是她沉着、老练,政治上进步快,对自己要求严,很快地成了个小领导干部。当部队文工团要补充几个青少年时,旅行团就把周忆严输送到新四军来了。    
  她受到了战争的锻炼,也熟悉了一般的工作方法。可带领两个人单独执行任务,她还是第一次。    
  头一件事,她先把自己见到过的老领导们回忆一下,从他们的行为中找寻自己应该遵循的作法。她想到了:第一要以身作则,吃苦在先;第二要发动群众。    
  小高是小老革命,把她的工作做好,两个人齐心协力帮助俞洁一个人,完成任务就有把握了。    
  她把小高拉到身边,悄悄谈起来。      
五    
  和小高谈得很顺利。因为太顺利了,周忆严倒放心不下,怀疑这个小东西要么是没用心听她谈,要么是她根本没意识到情况有多严重。    
  “当前的情况很严重,你懂了没有?”    
  “瞧,怎么不懂呢?比平常严重多了。”    
  “我们要帮助俞洁克服困难,无论如何把她带回队里去!”    
  “那还用说,谁还能扔了她!”    
  “你是老同志,要主动团结她。”    
  “保证不在我这儿发生问题。”    
  “你,你怎么总嘻皮笑脸的?”    
  “还非要哭丧个脸呀?我不会。”    
  “你记到心里没有?”    
  “幸亏你还刚刚当个分队长,就这么唠唠叨叨,将来要当了婆婆,可够那儿媳妇受的!”    
  忆严打了她一巴掌,叫她先走出百十米去当个尖兵。联络信号是她装斑鸠叫,忆严用口吹的定音笛回她。她像个脱了线的家雀,三跳西跳不见了。    
  忆严的话她当然听懂了,只是她实在体会不到忆严那样的沉重心情。打仗嘛,总是有紧张时候,也有缓和的时候。总那么缓和,当兵的还有什么乐趣!俞洁嘛,当然要回部队去,她还能开小差?帮助她也是用不着说的,昨天还不是我弄来的驴吗!至于要主动团结,她心说:“这个任务可要格外用心才能完成。”    
  她从到宣传队的头一天,就对俞洁没有好印象。    
  几个月以前,小高从教导队调到文工团来。走到文工团村外,从河边小树林传来一阵叫人掉泪的琴声。她奔琴声走去,想打听一下团部住在哪里?    
  小树林边上拉着被包带,挂满了粉红、月白、鹅黄、淡绿,各种颜色的小衣裳,都是洋布的。她心想:“像是地主新媳妇在晾嫁妆?”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在一棵较大的树下,站着位干净漂亮的女同志。上身穿着雪白的紧身背心,绿军裤洗得黄里透绿,横竖的布丝都清清楚楚。长过肩的头发技散在肩膀上,扛着个黄油油的木头葫芦,那叫人想掉眼泪的声音,就是从这儿拉出来的。    
  女同志看见小高,尖叫了一声,赶紧放下木头葫芦,从树上拉下半干的军装穿到身上。红着脸,可是笑嘻嘻地说:“你这个小同志,那儿晾着衣裳,还不知道里边有女同志吗?怎么也不咳嗽一声,就闯进来了?”    
  小高敬了个礼,撇撇嘴说:“我嗓子不痒,咳嗽个啥?女同志有什么稀罕的?告诉我文工团团部在哪儿吧。”    
  女同志说清了团部的住处,小高又问道:“你扛的那是个什么家伙?”    
  “这是提琴!”    
  “这玩意一拉就叫人怪伤心的吧?”    
  “能叫人伤心,也能叫人高兴,看拉什么曲子。”说着,女同志把提琴扛到肩上,拉了个秧歌调,小高听了笑着说:“唉,这个调就叫人高兴了。以后多拉这个调吧!”又敬了个礼,走出了树林。心想,怪不得临来时指导员嘱咐说:“文工团里知识分子多,到了那几处处小心,不能像在交通站那么撒野。这知识分子就是花样儿多,你走近她还要先咳嗽声!    
  在团部办完手续,团长把她领到一个夹道口,指着个黑大门说:“你们分队就住在那儿,分队长叫周忆严,你找她报到吧。”    
  小高走到大门外张望一下,见一个女同志蹲在墙边守着一堆火煮什么东西,她就大声地咳嗽起来。那女同志回头看了看说:“有话说话,没话滚球,你站在那儿干咳嗽个什么劲?”    
  小高走进门,规规矩矩敬个礼说:“我叫高柿儿,从教导队调来的,团长叫我找周忆严同志报到。”说完就摘下帽子来擦汗。    
  “个儿不高,嗓门可不矮!我就是周忆严。”周忆严打量着她新剃的小光头说: “听说你是个小丫头呀?”    
  “错了管换。”    
  “怎么剃个光头?”    
  “工作需要,抗战时当交通员,整天在敌人鼻子底下转,装个男孩方便点儿。”    
  “鬼子投降一两年了,为什么还没留起来?”    
  “怕招虱子!”    
  “演戏可不像看戏那么容易,到这儿来要准备克服困难!”    
  “豁出脑袋干呗!”    
  “你的铺在西屋南间,跟俞洁同志住一块。你先去收拾收拾,把身上衣服换下来,一会儿跟我上河边洗澡去。瞧瞧你脏的!”    
  小高心想,文工团员要都是像分队长这样,倒还可以干下去。    
  西屋南间铺着草铺,果然已放下了一个背包。高柿儿赶忙打开背包,拿出她当交通员时发的一身便衣换上,抱着军装来到了周忆严身旁。周忆严一看,皱了下眉: “你怎么换了这么一身?”    
  “我们就是发一身军装一身便衣。”    
  “没问你军装便衣,我问怎么也是一身脏的?”    
  “谁说,这不挺干净吗?这大襟上是会餐洒上的油,洗不掉了。”    
  “你给我看着点火,这锅里是胶,别熬糊了。”    
  周忆严转身进了屋,一会儿抱出一身新军装扔给高柿儿:“你给我换上!要邋遢以后再邋遢,到团里头一天,留个好印象!”    
  小高就站在院里把衣服换了。袖子长过了手,裤子盖着鞋。忆严要拿针线绷一下,小高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不用,自己卷巴卷巴十分满意了。    
  忆严从火上拿下胶,打开个油布包,捧出一只坏了的提琴,耐心地一块块粘合着。    
  小高问:“这也是扛在肩膀上拉的那个琴吧?”    
  “对,叫提琴。”    
  “怎么人家那个金光铮亮,你这个咋这么寒碜?”    
  “人家那是从上海、济南买来的,我这是找庄稼木匠比着做的。”    
  “唔,人家那是三八大盖,你这是土造单打一!”    
  “不,单打一作战还能用,我这个上台不能用。那声音像是从坛子里发出来的,只能在平时练习用。”    
  “啊,你这是木头手榴弹!”    
  上午她和忆严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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