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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中,那话语就像是扯不断的线头,在你的耳畔缠绕着。日光冉冉,车窗外是黛青色的平原,一处一处的村舍在你的眼前晃过,那贫穷是显而易见的……慢慢,你会觉得有些讶然,会产生一种对〃呼家堡传说〃的谜一般的疑惑。你不由地会茫然四顾,看一看行人的脸,试图想读出点什么?可你什么也没有读出来,在平原人的脸上,是猜不出字的。于是,你的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当车来到呼家堡站牌下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来,你说:我要看一看。
当你走进呼家堡的时候,你会发现,正如路人所言,这里的村舍的确是一排一排、一栋一栋的,看去整齐划一,全是两层两层的楼房。那楼房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房瓦,一样的门窗,一样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模一样的厨房和厕所。你一排一排地看下去,走到最后时,却仍然跟看第一排时的感觉一样。尔后,你推开一家小院的门,径直走进去,你会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房门全都是不上锁的。那你就大胆地走进去,看一看这户人家吧。抬起头来,你自然第一眼就看见了挂在门上方的一个红色的小木匣子,那个小木匣子四四方方的,前面是镂空着,在镂空的地方,刻的是一个红五星,不用说,这一定是个小喇叭了。紧接着,你就会看到挂在玻璃窗后面的窗帘,那窗帘是淡蓝色的,上有竹样的图案。门两旁和屋后挂的窗帘竟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幅面,一样的长度。接下去,你会看见摆放在屋子里的沙发。那沙发是全包的那种,看上去很大很结实也很笨重,沙发上也全都套有白色镶蓝边的包套,十分注目。沙发总共有三只,两只单人的,一只双人的。两只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暗红色漆面的小茶几,对面摆放的则是那只双人沙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那么,你再次抬起头来,立时就会看见挂在墙上的挂钟。那钟很大,有一米多长,近两尺宽,表壳是长方形的,木制旧式的,木壳上也漆着暗红色的亮漆;那种的表盘是乳白色的,下边垂荡着一个响着钢音的钟摆,钟摆一嗒一嗒地走着,突然会〃口当〃的一声,那荡声吓你一跳!接下去,你的目光会从一些家私上扫过,回过身去,就看见了贴在茶几上方的画像,那画像并不大,小幅的,有一尺见方,是照像制版后印出来的那种。你贴上前去,会发现那是一个老人的画像。老人的脸很阔,是一张有棱角有皱褶的国字脸,眉毛很浓,很黑,鼻梁很高,眼细细地眯着,可那光一下子就从睫毛里透出来了……让人不由地肃然。
当然,你不会就这么只看一家,你肯定想多看几户人家。那么,假如你一家一家地看下去,你很快就会发现你是进了一个迷宫。你马上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走错门了?你看,你又进了一户人家,却发现房子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房间的布局是一模一样的,连家具摆放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小院,一样的厨房,一样的小喇叭,一样的窗帘,一样的沙发,一样的挂钟,一样的彩电,一样的空调,一样的贴着一个老人的画像……再走一家,再走一家,你的头就晕了,你也不知道你是走到哪里去了。你会不断地问自己,是不是有病了?见鬼了?可当你从一个门里退出来,重新回到村街上的时候,你肯定会碰上一个戴红袖标的老人,他会很警惕地问一声:是参观的么?你说,是的。那么,他就会对你和蔼地笑一笑,〃唔唔〃地点点头,去了。
终于,你要离开这里了。走在呼家堡的柏油马路上,你还会看到学校、医院、浴池和村舍周围的工厂……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条,可你还是弄不清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当你越过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田野,试图重新走上国道的时候,还有一个惊讶在等待着你。在夕阳的余辉下,你会看到一大片坟墓,那坟墓也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一方一方,一列一列的,每个坟墓前都有一个碑刻的编号,每个编号上都有规定的顺序,在这里,死亡之后,仍然排列着编号和顺序……在坟墓前的花墙上,写着几个赫然的大字:地下新村。
也许过一些日子,在平原上待得久一些,你会听到这样一句话,这是一句很著名的话,这句话就是有关呼家堡的宣言:我不信猫不吃生姜!
第二章 (1)
一、二泉映月
县长呼国庆近来一直头疼。
他遇上麻烦了。是大麻烦。如果弄不好,他的官也许就当到头了。
这麻烦是由一桩离婚案引发的。近些年,离个婚已不算什么了。说起来,事本来很小,他根本没在意。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麦芒儿,突然之间起了连锁反应,引发了一连串的事端。真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呀!于是,呼国庆决定去按摩一下,治治他的头疼病。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要显得大气一些,要更为潇洒。他记得呼伯曾经说过,当问题成了堆的时候,你就是一堆烂泥,真摊开了,也就好上墙了。
如今在县城里也有按摩院了,自然也有了异性按摩。不过,在平原上的一个小县城里,它还是有点羞嗒嗒的,它的名称或是叫〃桑拿浴〃,或是叫〃按摩诊所〃,总之,虽然遮遮掩掩,也算是有了。
可呼国庆自任县长以来,一次也没有去过。他不是不想去,主要是顾忌他的名誉,一个三十六岁的年轻县长,不顾忌名声行么?现在,他不想那么多了,他要去让人〃按摩按摩〃。他听说很多县里的干部都是晚上去的,偷偷摸摸的。他要大白天去!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故意对秘书小赵说:〃走,咱也去叫人'按按'。〃
平时,他总喜欢一个人开车出去,这一次,他专门带上了秘书和司机。他就是要让人知道,他不在乎人们会说什么了。
当他们驱车来到〃按摩诊所〃的时候,老板早早地就迎出来了。秘书抢先一步,介绍说:〃这是呼县长。〃
腰上挎着BP机的老板立时握住他的手,十分热情地说:〃是呼县长啊。呼县长,你好你好!听到'大师'的消息了吧?〃
呼国庆望着这个生意人,知道他是跟王书记有点关系的。心说,在县城里,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么?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他碰了碰手,故作不知,问:〃什么大师呀?〃
老板吹嘘说:〃哎呀呀,你还不知道哪?我就是说要去请你呢……'大师'是我们特意邀请来的。徐大师得过峨嵋山老道的真传,是带功按摩,能治各种疾病,是个神人,真是神人哪!他在外地的时候,曾多次为中央首长带功按摩……〃
呼国庆说:〃好哇,我近来头有点胀,让他给我按按。〃
老板连声说:〃请请,请。〃
进了〃诊所〃,呼国庆发现里边并不热闹,人也不多,四下望去,都是些木板隔成的一格一格的小格间,每一个小格间都掩着一道布帘,每个布帘门前还立着一位姑娘。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见她们虽然都抹了些脂粉什么的,也都还是些农村的姑娘;那些小格间里边,大同小异,差不多都铺着一张床,还有一些沙发之类。间或,有女人的笑声从布帘后面传出来……呼国庆明白了,这里是过夜生活的地方,喧闹是晚上才会有的。
老板把他们引到一个略为宽大一些的雅间里,一边吩咐人泡茶,一边说:〃呼县长,你先泡泡,我这就去请'大师'。〃
呼国庆无心洗浴,他只是略微在盆池里泡了一会儿,就穿着一件宽松的浴衣走了出来。重新回到雅间,躺在了那张铺有床单的硬板床上……他想静下心来,思考一点什么,可线头太多,网一样,一想头就大。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哪!片刻,老板领着〃大师〃进来了。呼国庆懒懒地从床上坐起来,听老板介绍说:〃这是咱县的呼县长……这就是徐大师。徐大师,你可得给咱县太爷好好治治呀!〃
呼国庆看了来人一眼,站起身来,去和〃大师〃握手。〃大师〃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穿一件很干净的旧道袍,面目清癯,一副仙风道骨的神态,却戴一副黑墨镜。〃大师〃站在那里,只微微地点了点头,手伸出来了,身子却未动,呼国庆立刻就明白了,〃大师〃原来是个瞎子。
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又突然发现这人怎么看上去有些面熟呢?呼国庆问:〃徐师傅是此地人吧?〃
老板马上说:〃大师是咱县人。要不,还请不来呢。〃
〃大师〃看上去很沉默,话不多,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