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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头发昏,以为已经看了,还是我家大丫头聪明
,晓得摸摸看。她心疼地搂紧儿子,想到一开始拿块破围裙裹他,心里就愧疚不已。我还当他是丫头!她一想到如此委屈了他,就不停地用手摩挲着孩子的头、孩子的脸、孩子的屁股。
小弟弟出世第二天,念到初中三年级的田园就很自觉地到学校跟老师同学打了个招呼,搬着板凳结束了断断续续的读书生涯。
大队干部们来了,但不同以往,不再气势汹汹。他们斯文有加、言辞客气。他们带了本子、收据和公章。产妇对大队干部的惧怕奇迹般消失,她不再哭丧着脸,她有儿子了。她爽快地去了乡政府,做了结扎手术,她不跑了。
一切战争到此结束。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田家每年向大队缴纳五千块钱的罚款,十年内缴清,然后富贵就能合法地拥有一个户口和一亩良田。
这个巨大的数字把姐妹们吓得面色各异。缴吧,跑不掉的,即使没米下锅,我们赢了,理应受罚!好了,现在我们一心一意挣钱,只要把罚款缴了,我们就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了。母亲说。
这是他们新的目标,庞大的、想也不敢想的数字,难以完成的任务。
热闹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给新生儿的脖子上戴了银项圈,手上套上了银镯子,给他穿上绣着各种图案的衣服。产妇奶水不足。头几个月,全家的工作都是想方设法制造最有营养的食物。在他还不会吃肉时,肉就被剁成末儿;他半
岁开始吃鱼,在吃鱼前,被父母或者姐姐把盛鱼的碗端到阳光下将里面的刺挑得干干净净,挑刺的活只有父母和大姐来做,别的孩
子信不过。喜悦归喜悦,生活质量还没有变。全家人吃的依然还是红薯,土豆,玉米糊。但是这个孩子享受过新鲜的奶汁、肉和鸡蛋之后,已经不能适应这些食物了。姐姐们吃芋头他吃豆腐;姐姐们吃稀饭,他吃蛋炒饭;实在没得
吃了,就把米饭烤成锅巴抹上油。才几个月,他就有了嗅觉,一闻到邻居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眼睛就会循着香味望向别人的窗口,喉咙里发出类似吞咽的动作。他可爱的馋相感动着母亲,可是口袋空空如也。她不甘心,会在吃饭时
间抱着他假装串门,去讨得一两块肉,可是小把戏玩不了几次就被识破,邻居们会在这母子俩造访的脚步响起时就把桌上的肉藏起来。他们的嘴上油乎乎的,可是还大声地抱歉说:小富贵,你妈妈的命根子,今天可没有好吃的噢!他们
的言语掩饰不住嘴里扑出来的香味。失望的富贵放声大哭。他从来不隐瞒自己的需要,因为他一出生就发现,给他幸福是这个家庭中所有人的义务。
对于这个儿子,夫妻俩爱得齐心协力,方式一致。他们现在最大的兴致就是抱着富贵坐在门口的树底下,哼着小曲一坐就是半天,理直气壮地聚在大队部的墙根下边晒太阳边谈论儿子——这曾经是他们夜夜梦到的情景。但是这种满足感
没有维持多久,就在一个突然事件中土崩瓦解。
富贵出生那年,村上突然兴起了一种潮流。哪家要办红白喜事,都到镇上去包一场电影在门前放映,让本村及邻村的人免费观看。田家人也觉得应该热闹一下。他们打听好了价格:四十元一场。没关系,付得起!他们早早地就把这
个消息放出去,凑齐了四十块放映费。田家义把门前的一块堆着杂草的地用铁锹铲平,把地上的碎碗片和破坛块都清理出去:别扎到人家的脚嘛!他老早把挂幕布的绳子系好,甚至拿出了当年热心肠的习惯,觉得应该把邻居的门前弄干
净:万一人太多,自家门前挤不下,不要借用他的地方?不弄清爽有蛇什么的怎么办?他的热心得到了邻居的称赞。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左右邻居门前的杂草都除掉,把他们的破坛子碎缸都堆到一块。邻居们由衷地夸他说:门
前都好做打麦场了。他得意地笑了,也使即将放电影的事实进一步确凿。
他通知了许多年不走动的亲戚:来我家看电影啊!一定来看啊!真不是图人家什么,真心想弥补这些年来对别人的连累和麻烦。
五十一
这天终于到了。一大早天气就不太对劲,这使田家人心里不太舒畅。到了中午,客人差不多来了十几个,他们笑嘻嘻的,多少都带了点儿礼物,看上去随和多了,不像以前那么不可接近。田家姐妹跑前跑后,倒茶端水,尽量让别人
高兴些,再高兴些。可是饭后大家都在议论要放的电影时,突然下起了雨。别峰山人从来不讨厌雨,田地的庄稼又足足地喝了个饱,家里来的客人玩起了扑克。但是这场雨急坏了田家人。照以往看,这雨会下到晚上,万一雨从现在开始
压根就不停,总不能让人冒雨回去吧?亲戚当天走不掉,留宿一
晚不是大事,第二天的酒菜才是大事——哪里有钱买菜?买酒的钱又怎么来?这笔钱他们忘了预算了。如果晚上雨停了,电影能按时放映就好了,他们看完电影第二天一大早肯定就会回去。但是万一放到一半雨又下起来怎么办?按规矩
,放映队第二天晚上肯定接着放;如果接着放,这些亲戚肯定不走了,因为看电影到底稀奇——尤其是不买票白看的电影!到时如何是好?
好在下午四点钟雨终于停了,夫妻俩略略松了口气,皱起的眉头也松开了。白色的幕布终于挂起来了,许多大人招呼孩子回家:来吃晚饭,看电影呐!妇女们尾音拖得长长的。不一会儿,大人小孩的板凳放成一排排,气氛热闹起来
了。
谁知“地道战”的片头刚出来,大部队开始从屏幕上唱着歌向我们走来时,大雨突然又凌空而降。起先,人们装着不介意,对电光照出来的雨丝视而不见,可是当风雨开始扑打着幕布,放映的师傅用塑料纸开始盖住放映机时,开始有年
纪大的人站起来了。更多的大人跑到前排去找自己的孩子,他们拉扯孩子的声音和雨声一起盖过了“突突”的机枪声,绝大多数人纷纷起身,发着牢骚回家了。有一两个青年找来了伞,可是放映队却开始收幕布,战争硬被卷进了幕布里。
放映队商量说,明天再来一趟。可是母亲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扫兴的电影不看也罢!她当场付给放映队二十块钱打发他们走了。
第二天天空晴朗,可是一大早亲戚们就都走光了。他们的表情跟来的时候多么的不同啊,他们来时是带着好意的,带着准备重新接受这户人家的好意。他们走时,把好意也原封不动地带走了。谁都相信这家人是为了省二十块钱;谁
都知道,这家女主人是怕人家多吃二顿;谁都觉得扫兴和懊恼。
傍晚,许多小孩子一吃过饭就跑过来问:今天晚上还放不放?在得到不放的答复后,许多孩子不死心地等在门口不走,等待奇迹出现。
他们是想放的,是想挽回的,可是亲戚们都走了,放映队也得罪了,事情不可挽回了。到了晚上,他们家门口来了许多本村和邻村的人,他们远道而来,留下几句不满的粗话放在这家人的大门口,败兴而去。天完全黑下来后,门口
才安静下来。
姑娘们难过到了极点,那雨丝早就下进她们的心里,那小小的十分难得的骄傲也化为泡沫四散而尽。
沮丧的夫妻开始相互埋怨:都是你,想出这个馊主意!母亲说。
老子怎么算到下雨呢?父亲又憋气又委屈。
我叫人家走的不假,可是你当时哑巴啦,又不是老娘不让你做主。母亲开始不讲理了,关键时候做男人的不站出来做主?
这些人狗眼看人,他们凭什么断定老子是舍不得那二十块,舍不得老子就不请了。
话不投机,两个人动起了手。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裤裆,最后抱成一团,你揪我衣领,我拽你头发,都不肯撒手。母亲一边战斗一边数落:你还当我好欺负啊,老娘生出来了。
了不起了你,就打你这个会生的!
女儿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个人分开。
这件事过后,夫妻俩抱着儿子哼小曲,聊大天的兴致淡了很多。稍大以后,父母不赞成富贵和别的男孩子一起到山上玩,不赞成他到河里戏水。由于有过淹死孩子的记忆,做母亲的格外注意。她含着深情对儿子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是我的命根子啊!仿佛那些在河沟里掏螺蛳,在树上掏鸟窝的孩子都是泥巴捏出来的。
不知不觉,这孩子变得怯弱,见到邻居家的狗都会哆嗦。稍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