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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月光柔和的夜晚,母亲声音所显示的,是幸福生活的铁证。
在那段日子里,田园还听到过母亲年少时的故事,那是母亲自己讲给隔壁大婶听的。
“我为什么能上夜学,能认那么多字?主要是我爹开明。
“村长的儿子请人到我家提亲,我一看他那秃头就来气,和这样的男人晚上一起睡觉哪能睡得着?那头不像灯盏一样一夜到天亮地闪啊!”她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男怕不识字,女怕嫁错郎,所以田园她爸头一回去我家相亲,我就看上了。我对我爹说,你瞧人家那一头黑发和整齐的牙齿,多有大男人气概。
三十九
“我爹开始也反对,我就大声问他:我要是嫁给村长的秃儿子,你能保证我幸福吗,我要是不幸福,就天天回娘家哭,看你怎么办!
“后来我爹就同意了。”
得意的母亲仰面大笑,田园的目光随着她抬起的眼睛伸向头顶的夜空,看到了干净的月亮和星星。
田园记得那位年老的大婶神情漠然,仿佛对母亲的讲述不屑一顾。母亲的开朗大方把这个阴郁的、满是皱纹的邻居映衬得老气横秋,以致田园在很长时间里都不喜欢这位邻居。
多年之后,田园才明白那不是针对母亲的无缘无故的冷漠,而是看穿世事后习惯性的冷淡。
后来的母亲面对日益狼狈的家境,脸上也时常带着那种神情。
在田园五岁之前,母亲每天清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晨光微露的窗前梳理长长的头发。她的身体饱满而白嫩,两条乌黑的辫子跳舞似的在背后甩来甩去,父亲会捧着盛着稀饭的碗在旁呆呆地看着,偶尔露出傻傻的一笑,这种情景
一直印在田园的脑海里,许多年都挥之不去。母亲还有着一双十分灵巧的手,一件很普通的衣服,她在领口和袖口绣上两朵别致的小花,这件衣服立刻会现出活泼动人的韵味来,哪怕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也一样。
她的丈夫跟她一样身强力壮,聪明能干。除了播种庄稼外,他还找来一些如何教养孩子、如何饲养家畜的书坐到山上读。他用白色的石灰把家里的房子抹得洁净光亮,把门前的路用石子垫起来,一到下雨天,孩子们可以在雨中玩耍
而不会弄脏鞋子。他还在房后种了半亩菜园,细心照料,保证孩子们每天能吃到新鲜的蔬菜。
那几年,田园经常能听到父母对于家庭生活的安排,比如三年内把土坯房换成砖瓦房,好好供富贵上学,将来当个公家人等等。
有一次,母亲从田里回来,对丈夫说:张风英买了一件呢大衣,有什么了不起,明年再养十只鸭,我也能买得起。她常常拉住田园的手坐在床上做游戏:女儿乖啊,乖女儿啊,多多吃啊,快快长啊,田不种啊,地不耕啊,吃公家饭
啊,穿公家衣啊,有朝一日啊,做公家人啊。她被自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田园也被母亲摇晃得乐不可支。
然而过去不复存在了。田园以为它一直在那儿等她回来,惩罚她的出走和丢弃,现在看到的却是,两个旧世界已经被同一个新世界所覆盖。母亲虽不能回到笑逐颜开的年代,但也不会拿着铁钩子横在门口了。时间已改变了一切。
田园把眼睛转到别处,四处都是亲人:父亲,招弟,还有富贵。这个男孩子个头长到了一米六几,块头很大,两只眼睛嵌进肉里,下巴圆溜溜的,笑起来,肉四处展开,正和小外
甥一起扯着刚刚落地的包。很快,他找到了巧克力、饼干和开心果,很内行地撕开封口吃起来。
田园问他的学习情况。
他学习不好。整天就晓得玩。母亲替他回答。
富贵不满地瞪了母亲一眼,显然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要好好念书,否则是没出息的。田园说。
富贵装着没听见,跑到门外去了。
田招弟比当年结实多了,烫了个披肩发,穿着牛仔裤,突出两条细长的腿,很好看。但是她对姐姐张口一笑,顷刻间变了样:她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皱纹,一道道向两侧延伸。她的皮肤明显太干,缺少水分的滋润,使她看上去比实际
年龄要大。她跟田甜真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们说我还是会打扮的,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说的见世面是指曾经到过C市。比起当年,田招弟的神色要活泼得多。过去她是那样懦弱,对人唯唯诺诺,对姐姐惟命是从,对弟弟大气不敢出。现在她笑起来声
音很大,责令自己的儿子不要把苹果核扔在地上:不晓得注意卫生啊!她帮母亲整理饭桌,手脚利索,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做事情有条有理,不需要谁来交代。想到自己曾经打骂过她,还硬将她从城里逼回来,田园心里有些愧疚。
四十
辛苦了吧?这穷地方路不好走。老丈人和女婿坐在堂屋里聊天。初次见面,康志刚有点腼腆,手脚很规矩地平放着,脸上保持一种安静,仿佛雄心壮志突然被收走了似的。老丈人尽量放慢语速,让女婿听得清自己的方言,他的胡子
也刮得干干净净。接过女婿递过来的香烟,田园发现他坐得笔直,他一定认为这很重要;他的手指头发白,明显经过长时间浸泡,干净得不像农民的手,父亲的手。一切都为她的回来而精心准备。田园的心里一酸。
感谢你们为田家争了光!正襟危坐的父亲突然迸出了这句话。这几个字吐字准确,字正腔圆,充满激情,像是反复练习打磨过多日。田园惊诧地看过去,正好看到他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在地上。说完后,父亲眼睛看着屋顶,神情严
肃,嘴唇紧闭,好似给刚才的言辞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怎么回事?田园有些茫然。我们早就知道你在城里发了财。还有谁不知道?招弟看着姐姐笑了。二姐早就告诉我们了,你在城里有房子,汽车,还有几家大花店,C市无人不知,大名鼎鼎。招弟的声音充满着自豪。不错,母亲的眼睛
里也全是自豪和骄傲。这一张张充满喜悦的脸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生动,欢快。田园垂下头不再说话。
晚饭很丰盛:腌猪排,青椒炒鸡蛋,红烧鲫鱼,还有一大盘鸡汤。父亲拧开了一瓶五粮春的盖子,康志刚正待坐下,母亲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她先是把筷子在水里蘸了一下,然后又将几只空碗一一放进去打了几个滚,最后,用
手指试试水温,才端到女婿跟前。来,洗洗手。
康志刚疑惑地摊开手,不明白自己的手上沾到了什么?田园也是一脸茫然。
农村不卫生,细菌多,水里有消毒液呢!田招弟做了解释。
康志刚连声道谢:不用不用,没那么多讲究。看得出他有点不习惯。
老丈人拿了两只酒杯,给自己和女婿斟上。他妻子忙喊道:还有你女儿呢?
我不喝酒……我一般不喝酒。田园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对陌生人的自我介绍。
父亲的手有点抖,酒倒出来弧线不怎么连贯。
今天一定要喝到饱!父亲脸红红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舔了舔唇边——其实唇
边没有残留什么。然后把眼睛对准女婿,等着女婿也来个一干而尽。他的样子很眼熟。田园突然想起来:父亲的样子很像那个初次见面在咖啡厅喝咖啡的白雪。对,她也有这样的习惯。田园的心沉了一沉。
母亲笑着对女婿说:你是贵客,所以他要陪你喝。
我一般不喝白酒。康志刚有些为难地说。
那可糟了。这家人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起来。对,忘了买啤酒了。这个疏忽让他们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僵住了,沮丧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还是母亲先稳下神,说赶紧去买啊。父亲立即站起来要出门。康志刚不知道他们用方言嘀咕什么,待他搞清楚老丈人要去买啤酒时,赶紧拉住他说,千万不要折腾。
没有酒成什么宴?不喝酒成什么敬意?已经干了一大杯的老丈人不依。
哪能呢,我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样的。
女婿头一趟上门就没有酒喝,这不像话。他想挣脱女婿的胳膊,但是没女婿力气大。他有点急了,硬闯出门,把女婿拽住的那只胳膊留在门内,其他的部分全到了门外,嘴里喊他的婆娘:快拿十块钱来!
算了吧,你们。田园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风中的芦苇。
父亲终于放弃了,坐回到桌子边。一桌热气腾腾的菜此刻已经有点凉了。康志刚又替他倒了一杯,自己也象征性地捧起酒杯,在嘴上沾了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