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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被放到淡水里是不是会很快死掉,还是它可以欺骗自己说这里就是海,说着说着,
它自己就信了。梁山伯最后表示:“没有以前的电影好看。”看来他的脑子还没有
完全被糖浆糊住。我们就带着史诺比出去遛。我向着空地扔了一根棍子出去,它欢
蹦乱跳地追上去。最后的太阳照在游乐场上,过山车们披着淡红的霞光。我坐在旋
转木马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来荡去。梁山伯懒懒地靠在栏杆上。
“要打仗了,你知道吗?”“打呗。”“你不怕死吗?”“我又没死过,为什
么要怕?”“死了就见不着我,也见不着史诺比了。”“死了上天堂,天天都能见
到天使。”
“坏!不理你。”
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普通一天。我看见了最完美的落日,象一个正在被煮熟的鸡
蛋黄,它无可挽回地慢慢坠落,沉入了地平线,不再能给我们温暖。
五月二十日,星期六,决定我生死存亡的日子。打开有线电视换了无数次台,
也找不到阿扁就职演说的转播,那几个香港频道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应该是翡翠台
的频道在播放一台无关痛痒的演唱会。我心头火起,骂道:“老娘半截都埋在土里
了,你还来捣乱!”窗外轰隆一声巨响,我浑身一哆嗦。探一息尚存的头出去一看,
市井依然升平,阳光依然灿烂,估计刚才是打雷。
我一气之下拔了有线电视的线,不料那个象鸭子的家伙就此浮现出来了。是大
厦的公用天线在作用。那家伙用公鸭嗓子喊着:“只要中共不武力攻台,阿扁保证
…在任期内绝不宣布独立, 绝不更改国号,绝不……”条件状语从句象一把打开
保险栓子弹上膛的手枪,总让我神经紧张。我立马又转去中央电视台。女播音员一
身正气地在诵读:“……要回到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上来……”看情形仍未容乐观。
我飞奔去向梁山伯通报这个天大的新闻,不料他们的屋子象经历了盗贼洗劫一
样,衣物、纸张飞了一天一地,所有的抽屉都是开着的。祝英台带走了包括那个百
宝箱在内的全部家当,除了那些照片和奖杯。她也顺手带走了那个年轻的滑冰教练。
他颓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忽然老态毕露,仿佛五、六十岁。他象白痴似的反反
复复自语:“她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怎么不说一声呢?”
我的视线扫过墙上的照片。梁山伯与祝英台定格在里面恩恩爱爱,比翼双飞。
那是他们在巴黎,那是他们在斯德哥尔摩,那是在东京……她走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终于抬起头,对我说:“你走吧。不叫你不要回来。”我不放心,特别嘱咐穿梭
巴司机多留意他。
整整两天后接到梁山伯的电话,他少有地以命令的语气说:“明天晚上九点,
带上你的冰鞋来。”
我依约推开溜冰馆的大门,眼前一亮。梁山伯英姿颯爽地穿着当年比赛时那种
袖管飘飘的白绸衫伫立在场中央。他又恢复了青春。他冲我招手:“小孩,过来
…” 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英国电影《孤星血泪》),我恍然如梦地滑了过
去。梁山伯扶住我,深深地看着我:“你只管信任我就行了,我会带着你飞。”我
用力点点头。
音乐起来了,是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的钢琴主题。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另一只手轻轻推动我的腰,我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流畅地驶了出去。“你的伤…”
他打断我:“别说话。闭上眼睛,感受音乐…”
我听话地照做。身外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音乐和他。琴声如诉,所有
的恐惧都离我而去,我忘记了自己其实不擅长滑冰。我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随着
旋律,他的臂膀坚定有力地支持着我,手掌引导着我。这是梁山伯的王国,我在他
充满魔力的指尖点拨下,从笨拙的毛毛虫摇身一变成了展翅的蝴蝶。风阵阵拂过面
颊,他在我耳畔低语:“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我和梁山伯并排在冰上自由飞舞,宛如一人。我感
觉自己象幸运的路易丝一样,正和超人手拉手飞翔在纽约的夜空,星星们在歌唱。
仿佛一生就在等待这一时刻,我希望音乐永不停止。
他加快了步伐,拉着我一起飞速绕场。影像迅速地晃过去,世界在旋转,他时
常出现在梦里的脸近在咫尺。我一阵晕眩。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我停靠在他胸前。心脏在狂跳。他的绸衫湿了。
梁山伯亲吻了我汗津津的额头,说:“再见。”我抬头,他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次日早晨,接到保卫部长的电话。他说:“请你来一下。车在门口等你。”语
气凝重,我有乌鸦的预感。
游乐场的摩天轮下围了一圈人。孙部长远远看见我就迎了过来:“今天早上发
现的。他有一样东西留给你。如果你不能赶快想办法把那条狗弄走,我们就得打死
它了。”我从林立的腿间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失魂落魄地往人群里走。孙部
长追上来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我手里。人们让出一条路。
梁山伯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舒展地躺在地上,口、鼻、耳边有明显的血迹。除此
之外,他象往常一样安祥。史诺比无比凶悍地守在主人身边,呲着牙咆哮,不许人
接近。可我一走过去,它就低声呜咽起来。
《巴黎拢冈骸返慕嵛玻ㄎ髂嘧弑榱税屠璧氖帐沼谡业桨⑺棵桌�
的尸首。他幸福地挨着她躺下来,紧紧地抱住她死去。画外音:“多年以后,当人
们试图分开他们的时候,尸体忽然化成灰。他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这辈子唯一的理想是和梁山伯一起双双化作蝴蝶,可现在他自己走了,不带
我玩了。这一刻,我只想挨着梁山伯躺下来化成灰。
我多么希望我真的是天使。
史诺比蹭着我的腿。 我跪下来,抱着它的脖子,如丧考妣 。忽而,一只湖蓝
色的美丽蝴蝶翩翩路过。我指着那只蝴蝶说:“瞧,你的主人已经变成蝴蝶飞走啦!”
史诺比疑惑地望着我。我命令道:“去,去追它回来!”它摇摇尾巴,原地不动。
“去呀!”我歇斯底里。史诺比如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保安一拥而上,把梁山伯的尸体搬走了。水泥地上只留下一个粉笔勾画的人形
和一滩几将干涸的血迹。人们纷纷散去。我打开手中那个硬硬的东西—一个端正地
写着我名字的白信封,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CD碟:时光倒流七十年。我忽
然忘了该怎么哭了。我把手压在血迹里。手举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湿,红得奇异。他
只剩下这个,和那张CD。
“有只青蛙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叮叮咚咚的乐声。寂静无人的黑夜游
乐场上,灯火通明的木马夸张地奔腾、旋转,一圈又一圈。眼花缭乱。木马上空无
一人。摩天轮在旋转,世界在旋转,他的脸在旋转。转体三周半。背后写有名字的
白衬衣。温暖如春的手。“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闭上眼睛,感受音乐
…音乐音乐”
史诺比没有捕到蝴蝶,悻悻地跑了回来。我抚摸着它的脊背:“你愿意跟我回
家吗?”它呜哩呜噜不知在说些什么。孙部长在远处叫我:“沈小姐,走啦—”我
走出好几步,回头看看,史诺比还守着那个粉笔人形。我边往回走边唤:“Snoopy
—”它沉思地看着我,忽然扭头就跑。我追了几步,追不上。它很快就跑到林子边
缘,象月圆时的狼一样冲我长嗥一声,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史诺比后来成了野狗,和林子里的狼狼狈为奸,咬死了好几只羊。警犬班发动
了若干次围剿,都未能成功歼灭它。孙部长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八篇 乱世佳人
梁山伯出事的当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梦见战争。
我梦见在绿皇围猎场的树林里疾跑,月色惨淡,四下寂静无声,无数杀机潜伏
在暗处。跑啊,跑啊,枝叶噼里啪啦地接二连三打在脸上,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只知道要继续往前跑。黑夜里晃动的影像,喘息,呼吸,跑步声。。。史诺比一路
在前面带路。终于,它停下来,开始刨地上的落叶和土。我气喘吁吁地远远旁观。
泥土里赫然露出的是一只女人青白的手!中指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
我目瞪口呆。这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