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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负责组织文化人从香港脱险的连贯走进中舱,对大家说:“今夜就在船上休息,明天一早过海到九龙,那边自有人招呼。沿路都有布置,可以保证大家的平安。”
黎明前,天色黑黝黝。茅盾夫妇挽着包袱、提着小藤篮,随着其他人摸黑从大船移到三四只小艇中的一只上。东方泛白,大雾笼罩海面。几只小艇首尾相衔,轻轻划向九龙。
晓风忽忽,从船头灌进舱中。他俩紧偎在一起,仍然不免瑟缩。
不久,抵达九龙红勘。他们每人向守在渡口的“烂仔”(流氓)交了一元“保护费”,提着包袱跟了“向导”走进市区。他俩和邹韬奋、叶以群、戈宝权等七八人被领进一栋很讲究的房子住下。茅盾和妻子商议,今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长征”。
睡梦中,茅盾听见一片杂乱的人声,睁眼一看,人们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走来走去。看看表,才四点钟。咦,妻子呢?问叶以群,听说在厨房里帮忙弄早饭,他才放心地整理行装,不到五分钟,就整理好了。他的打扮很简单,只是把新买的黑布短衫往身上一套就行了。
他的卧具只有一条毛毯。吃早饭时,妻子对他说:“你吃得饱一点,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吃午饭呢。”临出发时,“向导”为他俩找来了挑夫,帮他们挑行李。
出发了,他们一行几十个“难民”穿过市区街道,汇入沿着青山道向深圳方向流去的难民大队。使茅盾感到惊异的是,这万把人的洪流竟那么肃静,几乎连脚步声也不听见。好像曾有谁下了命令,一律穿的是橡胶底跑鞋;而且又好像是谁下的命令,不分男女,一律都是短衫裤的“唐装”。
大约十分钟,人流来到荃湾。茅盾他们却在“向导”带领下,离开了人流,走上通往元朗的小路。敌人指定的难民疏散路线是经深圳去广州。而他们则要先到宝安,再经东江游击区去内地。
爬上山坡,又翻过一座小山,眼前出现了一簇木寮,住着五六户人家。“向导”领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平屋。一行人才坐下,就有四五个妇女送进来一大桶茶水和十来只大粗碗。
茅盾想,这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在这里,茅盾生平第一次吃到了红米饭。他感到很新鲜,加上饥肠辘辘,比平时多吃了一大碗。
午饭后,他们汗流浃背地爬过一座高山。傍晚进入“绿林好汉”“江大哥”的势力范围,晚上则宿在“山大王”“王大哥”防区的村子里。当时,东江游击纵队和曾生司令员在那一带有巨大的威望;听到游击纵队司令部要求他们在文化人队伍通过他们辖区时予以保护这些草莽英雄都乐于从命,派人带路、护送和接待吃、住。
在“王大哥”大厅中休息的时候,茅盾妻子拿出万金油,给扭伤了脚筋的邹韬奋搽涂,一边问:“今天我们走了多少路?”
“大概四五十里吧,”茅盾随口回答。
“不,足有七十里呢!”叶以群纠正道。
“呀,有七十里么?”茅盾的妻子喊了一声。
茅盾的眼睛也因惊讶而发亮了:妻子居然迈着一双解放脚,走了七十里,而且又是翻过了两座山!而自己也是头一次步行这么长的路。他的脚底还没有打泡,只是小腿肚在隐隐地胀痛。坐的时间一长,腿脚发麻,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不料两腿竟不听使唤,禁不住唤了一声。心想,我到底是不中用的,如果今天再要走,怕是一定要掉队。明天还要走多少路,此刻也不知道。但他终于挣扎着起来,慢慢地踱着。晚饭虽有白米饭,菜却只有淡而无味的萝卜汤。茅盾和妻子等人胡乱地装饱了肚子,就睡在大厅右厢走廊的地上。身上铺的是稻草,但泥地上透着冷气,他俩一夜都没睡好。
这支近百人的文化人队伍,在“王大哥”的保护下穿过元朗镇,又乘平底大船渡到宝安县。
这里是沦陷区,三个日本兵站在岸上检查他们的护照。因为是“王大哥”与元朗镇伪组织打交道办来的,护照没有问题。
茅盾几个人经过这“鬼门关”时,看见前面的人已经走远,卢停下来等一等后来的人。
“快走!看什么?快走──”带队的“向导”催促他们。
三个日本兵大声咆哮着,茅盾他们猜想大概是骂他们为什么不走。这时,后面的几个人神色仓皇地逃奔过来:“快走呵,日本小鬼子要打人了!”
茅盾急忙拉上妻子快跑。收割过的稻田里满是稻茬,时时绊脚,他们跌倒了,爬起来再跑。这一阵跑,可把他们考验倒了,一步一步落后,几乎看不见前面的队伍。穿过稻田,转进村中的石板路,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路旁一间破屋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大口喘着气。
昨天他们空着手,走走歇歇,一天走下来并不感到太累。今天拿了衣包,又是一口气跑步,不过十里路,他们就吃不消了。
一个“押阵”的游击队员过来催他们快动身。茅盾和妻子各自去提一个衣包,感到异常沉重。妻子对他说:“以后不知还有多少困难的路程呢,反正是要丢的,不如今天丢了罢。
““好吧。”他也下了决心,只拿起那个装有毛毯和替换衣服的轻包袱,把那只重的丢了。他妻子提着那个装日用零星物品的小藤篮,两人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押阵”的游击队员在后面唤他们,指着地上的衣包喊着什么。茅盾说:“不要了,我们拿不动。”那人又哇啦哇啦嚷着,但他俩听不懂,只顾去追前面的人。可是等他俩赶到住宿地时,却发现了他们丢掉的那只重包袱。他们万万想不到,那个“押阵”的游击队员会不辞劳苦替他们拿回来。
天亮以后,伪乡长带来四个日本兵,要他们排好队,由日本兵点验了人数,押着他们快步走了七里路。来到一个小山脚下,押解的日本兵向山头眺望哨中的日本兵喊了一阵话,才放他们自由地前进。
茅盾夫妇跟着叶以群、戈宝权,随着大队忽匆匆通过一片稻田,爬上林木茂密的山坡。
在一平坦的地方,前面传来“命令”:就地休息。“向导”告诉他们:“爬过海林坳,就到目的地了。”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个个笑颜开,刚才“急行军”的紧张、疲倦全消失了。
黄昏扣,他们的队伍终于来到东江游击纵队司令部的驻地白石龙镇。司令员曾生和政委林平把茅盾夫妇、邹韬奋、胡绳、于伶、戈宝权、叶以群等十多人请到司令部里。曾生司令员说:“实在抱歉,弄不以好菜,只有用狗肉来为诸位接风了!”
一大碗一大碗热气气腾腾的红烧狗肉端上来了。大家捧起碗大口嚼了起来。
“哈,这狗肉比山珍海味还要香哩!你们要是不说明,我会当成羊肉呢。”茅盾对曾生、林平两位游击队首长说。
在白石龙,他们休整了一个多星期。茅盾洗了澡,刮了脸,但为了增强化装的效果,他没有把胡子剃光,留下了唇疵,经后就一直留了下来。他穿上游击队送的新棉袄,心身都感到回到亲人中的温暖。
他们的目的地是惠阳,必须继续前进。休整了几天,茅盾就向曾生司令员、林平政委提出了“继续赶路”的要求。于是,1月20日下午三时,他们又出发了。这是一个五人小组:
除茅盾夫妇外,还有叶以群、胡仲持、廖沫沙。加上两名带枪护送的游击队员、两个挑夫,一行共九人。
他们越过广九铁路,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茅盾第一次黑夜走山路,只觉得脚下忽高忽低,仿佛在上坡下坡。有一段下坡路,他听到脚下悉悉唰唰,全是细沙子,滑得很。这使他想起邹韬奋扭伤脚筋的情形,便和妻子前后拉着不敢放开步子走。
“慢一点就慢一点吧,反正还不是‘后的追兵’;走急了扭伤脚筋或者跌伤,那就简直不能动弹,不是更糟么?”他轻声对妻子说。
走了不知多少时候,忽听走在前面的胡仲持说:“有一条河,小心呀!”
护送的游击队员说这是石纪河,河水很浅。他们穿着鞋或袜子涉水到了对岸。半夜时,抵达了宿营地。吃过煮番薯,负责接应的人领他们到了山上的“寮”里。对他们说:“睡在山上比较安全。”
但是两名护送的游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