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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来说不定比奉军抢夺得还狠。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百姓遭受没完没了的殃,有啥法子哩。
翠蛾越想心里越乱,直想随花五魁一头钻进地洞里安心躲避。
花五魁睡得好沉,满脸蜡黄好像活死人一样样半仰在被垛子上,鼻子里的呼吸浅浅的,
不细听根本辨不出响动。
翠蛾有点害怕,刚要忍不住摇醒他,手伸到半路的辰景,猛听得院外几声狗吠,声音有
些焦躁、恶毒。
〃汪、呜汪…〃
〃汪、呜汪…〃
花五魁的身子一动,两道浓眉拧了两拧,眼皮跳大神样样地眨翻起来。
翠蛾以为他在梦里遇见啥事体,又猛听了狗叫才胆小得挤眉弄眼,想快些摇醒他离了噩
梦喘口气。哪知手刚搭上肩膀,他的嘴竟突然张开拼命往左歪斜,好像要咬住那个又大又厚
的耳垂,接着,整个身形筛起糠来。
〃姐夫,你咋咧?〃
翠蛾急了,用力晃他的肩头。
花五魁猛地惊醒,裆里一松,一泡热尿冲在炕席上,全身抖个不停。
翠蛾看着炕席上突然洇开的黄水水,又看了花五魁睁开的眼睛,吓得一声惊叫,细溜溜
的腰身一软,瘫在炕上。
只睡了一觉的辰景,花五魁的两只眼珠子竟像涂了一层血。透过那片浑浊的赤红,翠蛾
看到里面迸射出极度的凶恶和恐惧。
〃呜汪…〃
〃呜汪…〃
外面的狗又叫了两声,腔调似乎软了许多。
花五魁的五官挪移得没个人样样,嘴歪眼斜地瞪着翠蛾,像瞪着等了千年万年终于现了
身的仇敌。
〃姐夫,你咋成这个样样咧…〃
翠蛾吓得哭出声来。
〃嘘…〃
花五魁的歪嘴里突然低低一声呼哨,左手哆嗦着在空中一举。
翠蛾见他的眼神迷乱,急忙止住哭声。
花五魁神秘地看着窗外,压低声音道:〃俺认识这两个鬼,前面那个抱招魂幡的还听过俺
的戏哩!〃
翠蛾吓得透出一身冷汗。
花五魁又埋怨说:〃该来的辰景不来,东西早该给俺送回去咧,这不是俺喜欢的样样,俺
的幡上有金钱眼眼哩!〃
翠蛾再也憋胀不住,〃哇〃地一声大哭。
〃姐夫,哪有鬼?刚才是狗叫哩…〃
花五魁在她的哭声里不再说话,全身抖得溜圆,血红血红的眼里除了仇恨与恐惧,居然
还多了一丝温柔的遗憾。
翠蛾惊恐地看着花五魁,用力晃晃他的肩膀,变声变调地喊道:〃姐夫,姐夫,你这是咋
咧?青天白日的哪有鬼幡?是不是撒癔症哩?〃
花五魁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脸上浮出一丝娃娃样样的笑容,对着发红的窗纸招招手说:
〃正月十五来吧,能碰着俺在庙上唱《王二小赶脚》哩…〃
翠蛾那张好看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身形向后退着,突然想起什么,猛跑到外屋,从瓮
里抓起葫芦瓢,吞了一口清水,转身喷到花五魁脸上。
〃扑…〃
花五魁通身精湿却无动于衷。
半晌,他抖颤着嘴唇望了窗纸委屈地说:〃看你,咋变得这么不仁义哩?不喜欢听别听,
俺换别的戏,俺会的多哩!〃
〃咣啷…〃
捏在翠蛾手里的葫芦瓢掉到地上,摔成两瓣。
花五魁通身一抖,低头看了摔成两瓣儿的葫芦瓢,〃嘻嘻〃笑着说:〃脾气还挺大,俺还
礼让着你?把头磕破喽多可惜,俺不是媳妇,不会用针线缝哩!〃说完,眨眨血红的眼睛,突
然撇开歪嘴,娃娃样样地哭出声来。
翠蛾被他这番举止吓傻,脑子里轰响成片,哀嚎着说:〃姐夫,别吓俺咧,俺不晓得咋办
哩…〃
花五魁直勾勾地看着她,自顾通身颤抖。
翠蛾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哀求着说:〃过路的鬼神爷爷,你要
歇过劲儿来,就从俺姐夫身上出来吧,他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哩,求求你,求求你…〃
花五魁的眼睛半睁半闭,如同视而不见。
翠蛾突然觉得花五魁中了风邪,要么就是疟子鬼(注:旧时人们把闹疟疾认为是疟子鬼
附体)缠身。她听老辈子人说过人中邪之后的征兆,也听过被疟子鬼缠身之后的解救之法,
于是,猛从地上蹿跳起来,向院里跑去。
8
小院的东南角是一间置放家什的棚子,翠蛾从里面拽出一顶破了沿的草帽和一柄丈把长
的大锄头,返身放在院门口,又向屋里跑去。
〃姐夫,你还能走动不?〃翠蛾喘着气问。
〃你……你是让俺来偿命的不?〃花五魁答非所问。
〃你说句话,咱到河里躲疟子鬼(注:旧时传说疟子鬼怕水,要头戴草帽手拿锄头到河
里躲避)哩!〃翠蛾晃了晃他的胳膊。
〃俺的头大,换你们五颗人头正好哩,快来摘吧,俺等得心焦咧!〃花五魁说得开心。
〃姐夫,俺背你,天黑之前咋着也得好利落哩!〃翠蛾见他完全乱了心志,咬牙从炕上把
花五魁背到肩头。
花五魁的身体依旧颤抖不止。
翠蛾把他背出屋外,觉得活像驮了一团火,燎烫得脊背生疼。她在门口弯腰拣了草帽和
大锄,刚迈脚跨出土墙院门,猛见一只白狗流星样样地向南疾窜而去。
翠蛾费力地向前走着,后背上的花五魁突然开口说话:
〃招魂幡咋是黑的哩?谁跟俺换咧?〃
〃姐夫,这是大锄,哪是招魂幡哩?〃
〃俺要招魂幡,放俺下去…〃
〃你别生气,俺这就去用大锄换哩!〃
〃快点快点,晚喽那俩鬼就回家咧回家咧…〃
〃姐夫,你搂紧脖子……别颠下去,俺一路小跑着,眨眼就到哩,行不…〃
翠蛾把左手的草帽叼在嘴里,反手抓着他的裤腿,一路小跑。
从草场胡同的翠蛾家到护城河,平时也走半顿饭的功夫。今日,翠蛾背了死沉死沉的花
五魁,手里提着丈把长的大锄,嘴上还叼着那顶破了沿的草帽,即便是一路小跑,总有歇脚、
喘气、精疲力竭的辰景,没有三四顿饭的功夫,别想看见河堤。
翠蛾跑不起来,没颠五十步,双腿没了力气。
在她的念想里,每往前走出一步,花五魁的性命便多一分希望。正是这一分一毫的希望,
竟使她忘了双腿酸软得快要跌倒下去,忘了腰身直刷刷将要断裂的剧痛。
花五魁趴在翠蛾背上不再催促,闭了眼睛颤抖着身子,随她一颠一颠地向南而去。
过了槐树林,终于看见河堤上的柳树了。
翠蛾脸上分不清汗水和泪水,它们掉在地上砸下的坑,又被翠蛾的脚踩平,一步步趔趄
着来到河堤前的陡坡。
翠蛾本想跪爬到陡坡上再放下花五魁,然后给他戴了草帽拄了大锄,走到河中央躲那该
死的疟子鬼。哪知,双膝跪下的辰景,花五魁一下子从她身上栽下来,而她像散了骨架样样
的再也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翠蛾的头发在脸上打了绺,摔到地皮上的辰景,浮土便拌了汗水、泪水在脸上和成一摊
稀泥。
她想扶起花五魁,身子不听使唤。
花五魁倒在地上,全身依然抖颤,血红的眼睛空洞无物。
翠蛾看着她用肉身子和性命喜欢的花五魁,此时活死人样样地瘫成一团,不由绝望地哭
了。
〃姐夫,俺……动弹不咧,你要争口气哩!戴上草帽拿着大锄到河里去吧,疟子鬼……
怕水哩!呜呜呜呜……〃
〃俺……俺不要大锄,俺要招魂幡哩,俺要金钱眼眼的招魂幡哩!〃
〃姐夫,去吧,到水里呆会儿,疟子鬼……见水就跑哩!呜呜呜呜……〃
〃他有金钱眼眼的招魂幡不?〃
〃好姐夫,听话哩!要幡还不容易,拿……大锄到河里换哩!去吧…〃
花五魁听了她的话,似乎愣怔一下,摇摇晃晃起身,拿了大锄真的往陡坡上走去。
翠蛾心里一阵狂喜,忽地又嚷叫道:〃姐夫,拿着草帽,要不人家不跟你换哩…〃
花五魁走回翠蛾身边,拣起那顶草帽戴在头上,朝她神秘一笑,僵尸样样地上了陡坡,
一步一滑顺着河堤蹭下去。
翠蛾看着他软茬茬的背影,想着这位在戏台上用神采迷倒多少大闺女、小媳妇的秧歌名
角,不由得哭了个昏天黑地。
事到如今,她后悔跟他说了扒坟的事体。不活埋那十三个当兵的,至少不会那么快让李
锅沿抓起来,更不会耽误治病。而最让她后悔的是买了那些好茶叶。没那身虚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