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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疯语-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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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身起伏,为之左右翼。……鹿鹿永夜,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吁天稽首外,唯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破颜。余痛失常性,时发暴怒,诟谇之至,色不稍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妻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
  这一方面表现了冒、董二人的深挚爱情,同时也说明董小宛是多么珍视、热爱家庭生活。她没有把青楼中惟利是图、趋炎附势那一套东西带到家庭中来,而是带来了卓越的才华、高尚品德和金子一般的感情。可惜像董小宛这样天使般的人物实在是凤毛麟角。倘若多数家庭能够达到一半近似于此的幸福程度,社会上也就不会有青楼的存身之地了。大概是董小宛的杰出行为破坏了青楼与家并存不悖的天意吧,她呕心沥血辛劳了9年,就在28岁的美好年华离开了人世。41岁的冒辟疆痛不欲生,写下了《亡妾童小宛哀辞》及《影梅庵忆语》,自叹“一生清福,九年占尽”。看来,良缘美眷,实在是太难得了!
  更为可叹的是,今日青楼的风光已不存焉,而家庭却并未因此更加稳固、更加幸福。  
          


9 王孙落魄,怎生消得,杨枝玉露——青楼与士
  自琢新词韵最娇,
  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林路,
  回首烟波十四桥。
  ——姜夔《过垂虹》
  青楼的存在,是与文化艺术分不开的。文化艺术是它的风光主体,是它的魅力核心,是它最重要的消费内容。假设青楼是一卷装帧精美、图文并茂的古书,那么文化艺术就是书里的文字和图画。这样的一卷古书,它的最重要的读者、最理想的读者应该是什么人呢?答曰:士。
  这里所说的士,指的是读书人。不论已经高官做得的,还是终身白衣卿相的,这些人是文化艺术的承载者、建设者、传播者和消费者。青楼文化,无论从其社会功能还是审美追求上来说,实质就是一种士的文化。
  这样讲的意思并不是说,青楼是专门为士人服务的机构。正像“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所比喻的,青楼的大门原则上是向一切人敞开的,“有嫖无类”。只要有钱,别说工农兵学商一视同仁,就是老弱病残幼也不能拒之门外。理论上尽管如此,然而事实上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逛青楼的欲望、资格和兴趣,正如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听交响乐一样,任何一个文化场所,都是有其主要针对的接受者的。
  中国的妓女从一开始,就以艺术工作者的身份出现。那时她们的服务对象,是包括知识分子在内的整个统治阶级。随着封建社会的上升发展,士的社会地位逐渐提高,成为统治阶级的基本力量和人才来源。大量的士,身怀安邦治国之策,吟风弄月之才,特别需要一个滋养他们精神生活的销魂之地,于是,青楼就成为他们最理想的场所。
  士人最重要的进身之道是科举。一旦金榜题名,便可免除差徭赋役,前途无限,令人刮目相看。科举考试的前前后后,日夜温习,四处奔走,造成极度的精神紧张,再加上多数士人背井离乡,孤身在外,这便使青楼对于他们显得格外温柔亲切。在明代的南京,妓院竟然与贡院对门而居。余怀的《板桥杂记》中写道:
  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回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计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间抛玉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战之外篇。
  贡院乃是国家高等学府,在堂堂天子脚下,竟然与妓院“面对面的爱”,实在令人深思。试想倘若今日北大推倒南墙,对面是一片红灯区,歌女、舞女、按摩女、应召女郎、游击女郎、导游女郎,淫声朗朗,香风阵阵,那边教授学者欢聚一堂,大谈如何整顿学风,这边博士硕士猜拳行令,交流如何骗取芳心,此情此景,成何体统!令人担忧的是,真有这么一天也说不定。
  士人在经济上一般都比较富裕,即使寒门出身,其实也是中小地主,属于“中产阶级”。为了官场角逐,家庭对他们的供给无疑是丰厚的,收入三百,恐怕要拿出二百来给子弟挥霍。若做了官之后,自然俸禄有加,无须有阮囊之忧。但妓女之喜欢与士人交游来往,经济问题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妓女作为活生生的个人,自然也有着主观上的好恶。士人比起其他阶层的人来,一般要风流倜傥,锦心绣口,不仅能够十分内行地欣赏妓女的“艺”与“色”,而且他们自身的“艺”与“色”也反过来可使妓女产生审美愉悦。这便是自古以来,才子须配佳人的道理。再者,士人在社会上被看作精英人物,能与他们相好,自然也无形中提高了自己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自卑感。此外,士人喜爱吟诗作赋,等于是最好的广告媒体,妓女若得到士人的赠诗,自然身价倍增;反过来,妓女也是士人最好的广告媒体,诗作若能被青楼女子四处传唱,自然也名声大振。可见,士人与妓女互有所需,互相依赖,开句不太过分的玩笑,可以说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长期共存,互相欣赏,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关系。
  以上几点都是从功利角度进行的分析。功利目的之外,士与妓之间还能够产生真正的友谊和爱情。春风得意时,“小语偷声贺玉郎”,时乖命蹇时,“同是天涯沦落人”。士人最懂得怜香惜玉、柔情蜜意,而妓女也最能赏识玉郎才子,所谓“慧眼识英雄”,所谓“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是也。
  下面结合一些实例,展现一下妓女与士之间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有一个“旗亭画壁”的故事,历来脍炙人口,被多次编为戏剧。其最早的出处是晚唐人薛用弱所著的《集异记》,原文如下: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涣之齐名。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
  一日,天寒微雪,三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偎映,拥炉火以观焉。
  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曳,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人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
  俄而,一伶拊节而唱曰:“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之曰:“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涣之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等当须列拜床下,奉吾为师!”
  因欢笑而俟之。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涣之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诸曰:“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话其事。诸伶竞拜曰:“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这个故事充分说明了妓女对于文人墨客的重要性。古代没有广播、电视等现代化传媒,一首优秀的诗作往往就是靠青楼妓女来传唱流行的。上文中的“王涣之”,应作“王之涣”,他自认为诗才高于王昌龄和高适,可是三个妓女所唱的都是王昌龄和高适的诗作。王之涣胸有成竹,相信那个色艺最佳的妓女不唱则已,一唱必是自己的大作。果然天不负他,那名被他看中的“大腕”级歌星一开口便唱了他著名的《凉州词》。王之涣那份高兴,比20岁评上副教授还要得意。因为这充分证明了他的价值。而妓女那边,听说眼前就是作者,也喜不自胜,口称“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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