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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刀小试”而已。那时上海文艺界出现许多怪现象,现在看来,决不是偶
① 当时姚文元已成为上海那个“毛主席的好学生”手里一根打人的棍子,对傅雷提了许多蛮横无理的意见。
然的。
傅雷又回到了书斋,杜门谢客,但还是勤勤恳恳,一心一意译他的巴尔
扎克。唯一的消遣是在小园子里种花。人民文学出版社愿意继续印行他翻译
的书,但建议他另用一个笔名。按照规定,“右派”应该剥夺写作和出书的
权利。他的回答是“不”。——要嘛还是署名傅雷,要嘛不印他的译本。出
版社顺从了他。
1959 年,建国十年大庆前夕,傅雷摘掉了右派帽子。事前有关部门把这
个喜讯告诉他,并希望他有个认识错误的表态。他的回答还是“不”,宁可
戴着右派帽子也罢。后来接受了再四的劝告,才实事求是地表了态。
傅雷回到他自己的天地以后,不再在社会上露面了。一度的活跃,成了
他一生中特殊的片段。他工作得加倍的勤奋。从1958 年到“文化大革命”
前夕,译了丹纳的《艺术哲学》,巴尔扎克的《赛查?皮罗多盛衰记》、《搅
水女人》、《都尔的本堂神父》、《比哀兰德》、《幻灭》,重新修改了《高
老头》。这一张书单就证明他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
“文化大革命”!这把火一点燃,一切妖魔鬼怪就在刺眼的光影掩护下
开始阴谋活动。1966 年9 月3 日黄昏,我被投进了监狱。当我被送进一间屋
子以后,就听见背后关门上锁,传来刺耳的铁器撞击声,我的心立刻紧缩起
来。一个人只要听过这种声音,终生就再也不会忘记。我在抗日战争时期,
已经在日本宪兵队里听过两次。在解放战争时期,本来还要在国民党特务的
监狱里再听一次,幸而我事先避开,逃掉了。——现在我才知道并没有逃掉,
“四人帮”终于给我补了课。
大约过了两个月,我在狱中读报,有一条消息说:上海江苏路地段“运
动搞得很出色”。这种特定的语言表示,那里的过火行为特别突出。而傅雷
正住在那个地区。我忧心忡忡,不知道像他这样的性格,怎么应付得了这种
出乎常情的局面。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担心是白费了,因为那时他已经不在
人世。凑巧得很,他的去世就在9 月3 日,我开始坐牢那一天。我那时虽然
被这突然袭击弄得晕头转向,但平生不作亏心事,上床后照常进入了睡乡。
那一年的秋天似乎特别来得早,监狱又在郊区,到半夜里,我感到一阵凛冽,
一时冷醒了。傅雷夫妇双双含冤辞世,正是这个时刻。
倒行逆施决没有好下场,归根到底,历史是要前进的。像傅雷这样踏踏
实实、刻苦耐劳、卓有成就的文艺家,正是我们党和国家的财富。今天也是
知识分子大有作为的时候。傅雷没有等到这一天,为公为私,都是莫大的遗
憾。
也许会有人觉得,傅雷太桀骜不驯了。但这种桀骜不驯,是对事而不是
对党,我们应该把这个界限划清楚。照我想来,为了社会的清明和进步,党
宁取光明磊落的鲁男子,也不该要看风使舵的聪明汉,半阴半阳的两面人。
永别了,傅雷同志。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愿你们夫妇在地下安息!
1978 年9 月
纪念许广平同志 ——《遭难前后》新版序
景宋先生谢世,倏忽已经12 年。综合她的一生,以战斗始,以战斗终。
她经历过中国黑暗和辉煌的年代,去世的时候,却遇到了波谲云诡的大动
乱。按照她的遗嘱:不要举行追悼会,骨灰用以肥田。——后来根据家属的
意思,把部分骨灰埋到了鲁迅先生墓前的树下。她就是这样在喧嚣鼓噪声中
静悄悄地和世界道了别,却把深切的哀思留在人间。现在时移势易,重见澄
明,《许广平忆鲁迅》一书,已于去年在国内出版;《遭难前后》也将在海
外重印,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欣慰的纪念”吧!
景宋先生的文字,不是用笔墨,而是用血肉写的。大别言之,可以归为
两类:一类是鲁迅回忆录,刻骨锥心,披肝沥胆,这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因
为她和鲁迅是生死相契的,是研究中国新文学史上一代伟人的重要资料。在
这方面,《许广平忆鲁迅》一书搜罗相当完备。另一类是她自己的战斗纪程,
《遭难前后》可为代表。它记录了上海沦陷期间她在日本宪兵队里的遭遇,
是外国侵略者铁蹄下鲜血淋漓的人间地狱一相。这本书曾于1947 年由上海
出版公司印行,西谛先生在序文里说:“这是中华儿女们最好的一个伟大的
模范,值得给千百年后的人诵读的。”中国女性有自己的民族特点,独特的
精神美。几千年的封建因袭沉重地压在她们身上,给她们带来了温柔,也带
来了坚忍,因此在中国历史上叛逆的女性特别多,也特别动人。景宋先生就
是一个新的典型。在她的作品中,没有一般女作家笔下的婉约妩媚,缠绵清
丽,读者却可以从中听到心灵强烈的搏动,看到灼热的火花的闪耀。她的文
字不属于文苑中的一般品种。
我永远也忘不了景宋先生给我的第一个印象。那是1936 年10 月19 日,
巨星陨落那一天,我和欧阳予倩、姚克两位到大陆新村瞻仰遗容。为中国革
命文化开山的一代宗匠已经息肩瞑目,躺在床上,宁静如生。黄源站在床边,
哭得成了泪人。天真烂漫的海婴(那时才7 岁吧)还不理解他身边发生了什
么变故,在楼下客厅里的一张圆桌上,爬上去又跳下来,玩得十分高兴,看
了使人心酸。出人意表的是景宋先生,她双眼红肿,泪痕滢然,却是庄重镇
定,有条不紊地肆应忙碌。如果说鲁迅的溘逝对芸芸众生是星陨,那么对她
个人无疑是天崩;但她的神情却使人相信,即使天真的塌下来,她也能用双
肩顶住。
抗日战争的垂天战云,对她是重大的磨练。她在息影十年之后,又像被
称为“害马”的学生时代一样,走上十字街头。她参加的战斗团体,公开的,
秘密的,上层的,下层的,几乎包罗了政治、文化、群众、妇女各个领域。
就我所知,就有如下这一些:以何香凝为首的抗日救国后援会(何香凝被法
租界驱逐出境,退走香港之后,她是留守的三个骨干之一),以胡愈之、郑
振铎等为核心的复社,有孙冶芳、何封等参加的读书会,由教育、宗教界如
沈体兰、吴耀宗等上层人士组成的聚餐会(常在觉林吃素餐,请来自延安的
刘少文等分析形势,传达党的政策),有张宗麟、李平心等数十人参加的地
下国民会议,茅丽英主持的妇女俱乐部(后来茅丽英被敌伪暗杀,群众为她
举行追悼会,景宋先生不顾情势的险恶,不顾朋友们的劝告,毅然赶去参加
了。这使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鲁迅参加杨杏佛追悼会的动人事迹),《上海
妇女》杂志(后来受到压迫,改为《上海妇女知识丛刊》,假托香港出版),
中华女子职业学校(王任叔和她先后担任校长)等等。她带着羸弱多病的海
婴到处奔走,募款、卖国旗徽章、义卖手工艺品、办难民收容所,直至组织
新四军慰劳团? 。活动范围的方广与纵深,正是测量她热情高度的标尺。但
这也就给她招来了灾难,给了她一场生死荣辱、大节攸关的严酷考验。太平
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占领上海租界不到一星期,不遑喘息,就迫不及待
地逮捕了她。攻坚战必需首先炸开突破口,日本宪兵队的战略意图正是如
此:征服了她,也就掌握了上海人民抗日阵线的锁钥。何况她又是鲁迅夫人,
抓住了她,就可以打开撒向文艺界的网罗。黩武主义和霸权主义必然导致人
类公认的道德的澌灭,日本人民是尊重女性和彬彬有礼的,看看日本宪兵队
如何对待一位手无寸铁而社会知名的妇女,却真是令人怒不可遏,并代他们
感到羞耻。但暴力侵凌,一定要碰在人类尊严和民族尊严的坚壁上,景宋先
生就以零丁弱质而战胜了敌人的凌辱胁诱,酷刑峻法。“身体可以死去,灵
魂却要健康地活着”;“牺牲自己,保全别人;牺牲个人,保全团体”。这
就是她神圣的信条。无怪当时蛰居上海的郑西谛先生,对她以“自己的生命
来保障无数朋友们和同道者的生命与安全”这一点,致以如此热烈的尊崇与
感激。
景宋先生始终如一,殚心罄力以赴的,是鲁迅著作的整理、辑集、出版,
鲁迅手迹、书信、藏书、遗物的搜集保存。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