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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卡夫卡是把父亲放在“人”的层次上来看的。“罪”是一个社会范
畴的概念,它跟道德相联系。人的非人性的犯罪行为是社会加诸给他的。因
此卡夫卡与父亲斗争,其出发点不是为了击败对方,而是为了达到与对方和
解。正如索克尔所说的:“卡夫卡要做的,不是象克尔恺郭尔那样,把自己
的意愿付诸行动,而是同强大的对手取得和解,以便回到生活中去,回到他
出身的地方去。”可惜他的这一努力并未成功。卡夫卡想托母亲转交这封信。
①
但母亲担心这只会激化父子间的矛盾,未予转交。归根到底,父子间没有可
以进行对话的共同语言和可能。因为父子间的这一“代沟”是两种不同性质
的文化观念的分界线,因而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是卡夫卡找不到与父
亲对话渠道的悲剧性之所在。
但《致父亲的信》作为一篇批判父辈文化的檄文,它有着重要的文献价
值和思想价值。因此,对于卡夫卡来说,信是不是需要交到父亲手里,并不
是很重要的,因为积毕生之经验,想要通过一封信引起父亲反省从而战胜他
是不可能的。而且他知道,父辈文化是一种巨大的社会统治力量,战胜个别
对手又有什么意义呢?从信的内容看,它远远超出了一般家信的范围,而且
明显看出,它也不拘泥于具体事实的真实。从结构、修辞上看,它也是很讲
究的,具有很高的文学性。卡夫卡认为,“一切艺术都是文献和见证。”他
的这封《致父亲的信》就具有这样的性质,它真实地记录了一颗时代的战栗
的灵魂,它洞穿了专制主义教育和文化的“吃人”本质及其对年青一代的严
重摧残,它畏惧这种体现于父辈身上的传统势力的强大,却不屈服于它的淫
威;它执着于“战场”的战斗,却不气馁于“一再失败”。
④ 卡夫卡:《1902—1924 年书简》516 页。
① 转相自《卡夫卡传略》276 页。
自审意识
在卡夫卡的世界中,负罪感就象他的的恐惧感一样,几乎无处不在,而
且同样引人注目又令人费琢磨。
现代西方相当流行的一个观点是,人类建设了文明,创造了上帝,而这
些又转过来走向人的自身的反面,成为操纵人、敌视人的异己力量。此对他
们来说,所谓“文明”恰恰意味着罪恶。卡夫卡是属于这股思潮中的一个。
他认为,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谎言的世界”,①是个令人厌恶的世界,而“我
们误入了其中。”②在同雅诺施的谈话中,他表达得更明确,他认为自己“生
活在一个罪恶的时代”,而“我们都应该受到责备,因为我们都参与了这个
行动”。③这就是说,在一个陈陈相因的社会里,人的一切都是按照习以为常
的方式去思维、去行动的,而且又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传给后人,因此在社
会的总罪恶中,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加上自己的一份。鲁迅在《狂人日记》里
写的其实也是这个道理——在一个吃人的社会里,每个人既被别人吃,同时
也吃别人;如此循环往复,代代相传,这是一种可怕的习惯势力。一般的人
不经过大彻大悟是意识不到这种“因袭的负担”的。卡夫卡一生中都在思考
并感受着这个问题。晚年,即 1922 年初,他在一则日记里曾记下这样一段话:
写作乃是奇怪的、异常神秘的、也许是危险的、也许是解脱性的慰
藉:从杀人者的行列中跳出来,进行切切实实的观察。
所谓“观察”是什么意思呢?比这稍早一些,1920 年他写给密伦娜的一
封信也许可以作为它的注脚:
我很高兴能对《司炉》写几句您所希望的说明。我很高兴,因为这
样我真的可以作出一点小小的贡献了。这将意味着预尝一下那种地狱刑
罚的滋味,即:以睿智的目光重新审察一下他的生活,从而看到,最要
紧的事情并不是识破那些明显的恶行,而是看穿那些曾经认为是善的行
为。
1917 年在致 M.勃罗德的一封信里,卡夫卡纲领性地表述了他对这个问题
的看法:
只要检验一下我的最终目标,就会发现,实际上我并不追求成为一
个好人,合乎最高法庭的规范,而是完全相反:纵览整个人类和兽类群
体,认清他们的根本爱好、愿望和道德理想,并尽可能快地使自己朝着
让所有人满意的方向发展,而且(这里出现了飞跃)使人们满意到这种
程度:在不失去大家对我的爱的情况下,我最终可以作为唯一不下油锅
的罪人,在所有人的睽睽目光下展现我内心的卑鄙。①
① 卡夫卡:1918 年 2 月 4 日札记。
② 卡夫卡:1918 年 2 月 5 日札记。
③ 雅诺施:《卡夫卡谈话录》。
① 卡夫卡:1922 年 1 月 27 日日记。
② 卡夫卡:《致密伦娜书简》14 页。
① 卡夫卡:1917 年 10 月初致 M。勃罗德信。
因此他认为:“负罪,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状况,并不依罪过为转移。”
而他之所以怀着这种负罪意识,仅仅是因为这对他的“本性来说是忏悔的最
美形式”。②
那么卡夫卡的负罪意识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根据他的作品和书信、日
记等所涉及的,估计有以下几点:
一是责任的没有完成。他同雅诺施的谈话中谈及这么一段话:
大部分人活着并不意识到个人的责任,而这一点我认为正是我不幸
的核心,……罪恶是在自己的使命面前后退。不理解、急躁、疏忽,这
些就是罪恶。作家的使命是把孤独的和必死的一切引向无限的生活,把
偶然的东西变成符合规律的东西。他的使命是带有预言性的。
从这里可以看出,卡夫卡所谈的罪恶概念与法律上所说的罪恶概念是不
完全一样的,它带有某种形而上的成份,强调内省的因素。
二是对家庭的叛逆而产生的内疚。卡夫卡虽然说过,他在家里“比一个
陌生人还要陌生”,这主要是从思想不能沟通这个角度讲的,从伦常感情上
说并非如此,至少他母亲是关心、爱护他的,三个妹妹中至少他与最小的妹
妹关系是十分融洽的。但由于跟父亲的关系不对劲儿,势必影响到整个家庭
的关系,而这使他受到良心谴责,例如与第一个未婚妻认识不久,在一封信
中他就谈到:
家庭的和睦从来是无懈可击的……家庭的和睦实际上是被我扰乱了
的,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我经常感到不知怎么办才好,深感
对我的父亲和所有人我都是有罪的。①
由于与父亲的分歧无法取得一致,而又慑于父亲的强大,不能光明正大
地与之较量,自己显得畏首畏尾,成不了气候、没有出息,于是自怨自艾起
来:
(与父亲的)谅解实在无法达成,母亲便只好悄悄保护我,悄悄给
我点什么,许诺点什么,于是我在您面前又成了怕见天日的东西、骗子、
知罪者,由于自身的毫无价值,他连他认为是自己权利之所在的地方去
也要蹑手蹑脚。当然,我渐渐习惯了在这种蹑手蹑脚的路上也要找些对
我来说无权可得的东西。而这样做又扩大了我的负罪意识。②
卡夫卡与父亲的分歧方面,表现在对待工人的态度上。卡夫卡对劳动阶
级是尊重的,对自己家里所雇的工人尤为同情,对他们经常受到自己父亲的
粗暴凌辱深感内疚:
② 卡夫卡:1913 年 9 月致 F。韦尔奇信。
① 卡夫卡:1912 年 12 月 29 日—30 日致菲莉斯信。
② 卡夫卡:《致父亲的信》。
当我与其他人(指家里的工人——笔者)碰到一起时,我在他们面
前会陷入更深的负罪意识之中,因为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我必须弥补在
商店里你把我牵连进去的、对他们犯下的罪过。①
三是争取成婚中的负疚感。卡夫卡始终对结婚、成家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