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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优美,然后是梅子太太,张大嘴睡着,露出一口黑牙,从她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一种声音,活像母猪在哼哼……啊!这梅子太太,样子多么讨厌!!再后,是糖先生,暂时一动不动。最后,在他旁边,排在最后的是他们的女佣,代代小姐!!!……
纱帐在他们身上投下了海水色的反光,让他们看上去像一些浸在养水生动物的玻璃缸中的人。这些佛灯,这些供奉着神道的奇怪象征的祭台,给这幅家庭画面染上了一重虚假的宗教气氛。
谁不怀好意,谁自取其辱,但是这个年轻女佣,她为什么不睡在女主人身边呢?我们家,在楼上接待伊弗的时候,就注意到以更合体统的方式,安排我们在蚊帐下的位置。
我们最后察看的一个角落总算让我有所领悟。这是一处低矮而隐秘的阁楼,在它的门背后贴着一张早被遗忘的,很旧的宗教画:乘坐在云和火焰上的千手观音和马面观音,两个都带有幽灵般的笑容,十分吓人。
我们一打开门,菊子便往后一闪,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声。要不是我看见一个灰色的小东西,悄悄地、飞快地从她身上窜过,旋即无影无踪,我真要相信小偷就在这儿了,原来是一只小老鼠在一个搁板上吃米,慌乱中,竟跳到她的脸上……
四十八
九月十四日
伊弗把他的银哨子掉到海里了。可他驾船时绝对少不了哨子。于是我们在城里整整跑了一天,在菊子和她的两个妹妹——阿雪小姐、月子小姐带领下,去另买一只哨子。
在长崎这可是很难找到的东西,想用日语解释清楚尤其困难,一只航海用的哨子,有固定的形状,弯弯的,顶端有个小球,以便使长官发布命令的强音和颤音变得更加抑扬。一连三个小时,人家把我们从一个铺子打发到另一个铺子。他们作出完全听明白了的表情,用铅笔在丝光纸上为我们写下某些商店的地址,我们想必会万无一失地在那儿找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于是我们满怀希望出发,跑去受一次新的愚弄,我们那些气喘吁吁的车夫已经弄得晕头转向了。
人们很清楚我们要的是某种能发声、能发出乐音的东西,于是给我们拿出各种形状的、最意想不到、最稀奇古怪的乐器:诸如尖音刺耳的小笛,唤狗的哨子、喇叭之类。人们给我们出的主意总是越来越离奇,以致最终只能引起我们哈哈大笑。在最后一处地方,一个日本老眼镜商,看上去十分精明,十分干练,他到铺子后面去找,然后给我们拿来一个从沉船上弄来的汽笛。
晚饭以后,最重大的事是,正当我们风雅的游逛结束,走出茶舍,准备回程时,意外地遇上了瓢泼大雨。正巧我们今天人多,邀了好几位阿妹同游。老天爷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像打翻了水罐似的下起雨来。雨一落下,我们的队伍立刻溃散。阿妹们一面四散逃跑,一面像鸟儿般轻轻叫唤,她们逃进商店的门洞,跑到人力车的车篷底下。
不多一会,店铺都急急忙忙关了门,街上湿淋淋、空荡荡,几乎一片漆黑。纸灯笼淋湿了,浇灭了,好可怜的样子。我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在一个外突的屋檐下,紧贴着一面墙,只有我的表妹草萄小姐单独和我在一起,她因为漂亮袍子给淋湿了,正在哭呢。这个城市在我眼里突然显得一片凄凉,在一直不停的雨声中,一切都溅上了泥浆,承溜里的水声,在黑暗里发出小溪流般的轻声呻吟。
暴雨很快就结束了。小阿妹们像小耗于一样,纷纷从她们躲藏的洞里钻出来,互相寻找,互相呼唤,每当她们招呼远处的什么人时,她们的细嗓门总有一种拖长的、忧郁的、异样的声调:
“喂!月子……子……子小姐!!”
“喂!长寿花……花……花……太太!!”
她们互相呼喊那些古怪的名字,在变得寂然无声的夜里,在夏天大雨过后湿润的空气所形成的回声中,这声音无限地拉长着。
终于,她们全都互相找到了,聚齐了,这些眼睛细细、头脑空空的小人儿;我们全都淋得落汤鸡似的重新爬上修善寺。
伊弗第三次睡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蓝色纱帐下。
半夜刚过,我们楼下就响起一阵嘈杂声,原来是我们的房东去远处一座慈善仙子的庙里进香回来了(梅子太太固然信奉神灵,却也敬重这位据说十分关照她的青年时代的仙人)。转眼间,我们看见阿雪小姐像箭一般地冲上楼,用一只精美的小托盘送来一些祝过福的糖果,是在那边寺庙门口专为我们买的,必须马上吃掉,以免失效,我们还没摆脱半睡眠状态,便一面连连道谢,一面吞下了这些又甜又辣的小东西。
伊弗睡得很安静,这次既没用拳头敲壁板,也没用脚踢。他把表挂在涂金的佛像的一只手上,为了在佛灯的照耀下,整夜都能看见钟点。他一大早就起身,问道:“我昨夜安静吗?”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惦记着集合点名和值勤。
外面,想必已经天亮了。年深月久,我们的壁板上已有了一些小洞,早晨的光线就从这些小洞射进我们的房间,房间仍按夜里的格局关闭着,光线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模糊的白道。过一会儿,太阳升起时,这些白道会延长,且变成美丽的金色。蝉儿已开始奏乐,公鸡也已打鸣,梅子太太转眼就要开始唱她那神秘的歌。
此时菊子,出于对伊弗君的礼貌,点燃了一盏灯送他。她穿着夜里的睡袍,把他一直送到楼梯底下,我甚至仿佛听见他们分手时亲吻的声音……我知道,在日本这不算什么,这是常有的事,人们已习惯了。不论在哪儿,头一次走进别人家,就可以抱吻随便哪些个小阿妹,任何人不会对此说长道短。但,不管怎样,伊弗是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和菊子单独相处,他应当更好地理解这一点。我为他们常常单独一起呆在家里的那些时间感到不安,我甚至想到,今天我要,并不是侦察他们,而是坦率地对伊弗说出来,以便做到心中有数……
……楼下,突然,啪!啪!两下清脆的击掌声,这是梅子太太在提醒伟大的神灵。立刻,她的祈祷声响了,带着鼻音的假声,滔滔不绝,尖锐刺耳,就像一只闹钟,时辰一到,就响起那毫不留情,令人恼火的铃声,就像控制机械声音的弹簧一松开,声音便源源而出一样。
“……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啊!天照大神,在贺茂川内洗净我的污秽……”
这奇怪的、不再像出自人类的颤音,分散和改变了我的想法,在这睡醒的时刻,它几乎很清晰……
四十九
九月十五日
开始有风声了。从昨天起,就模模糊糊听说要派我们去中国,到北京湾。正式命令下达前两三天,此类传闻不知怎的总会不胫而走,传遍全船,而且从不会错。我那小小的日本喜剧,最后一幕会是怎样的呢?结局会如何,离别是何等样的情景?对我的阿妹或我来说,临到这一去不复返的时刻,会有一丝哀伤吗?心中会有一点难过吗?我无法事先预料,伊弗和菊子的告别,又将如何呢?这一点我尤其关心……
什么都还没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这种还是那种方式,我们在日本的小住快结束了。可能就因为这一点,今晚我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投以更友好的一瞥。六点钟左右,我值了一整天班以后,回到了修善寺。太阳已经西斜(就要失去光辉),落日的余晖,以它金红色的光线穿过我的房间,照亮了菩萨和插在古花瓶里的扎束得十分古怪的花。五、六个小布娃娃——我的女邻居——正在和着菊子的琴声跳舞玩耍……今晚,我想到这个住宅,这个指挥着跳舞的女人,所有这些都是属于我的,便觉得真有其令人着迷之处。总之,我对这个国家曾经不大公正,此刻,我的眼睛仿佛睁开了,看得更清楚了。我的一切感官似乎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比,我突然觉察到且更好地理解了这些无穷无尽的可爱的小东西,在它们中间我看见了柔弱的风韵和对形式的刻意雕琢,构图的怪诞和对色彩的精心选择。
我躺在如此洁白的席上,菊予殷勤地给我拿来蛇皮枕头,那些笑吟吟的阿妹,头脑里还保留着刚才中断的节奏,以有韵律的步子,跑过来环绕在我周围。
她们那脚趾分叉的短统袜无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