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大材不以为然地说:“我爷爷回来还能惊动着市里的人?我爷爷又不是国民党的大官。”
袁大头不满地瞪了大材一眼,才说:“你以为呢。你爷爷不是国民党的大官,现在也还是代表着国民党那边的人。他从台湾回来,肯定还得受保护。”
大材哼哼地笑了起来,说:“我爷爷是锦官城的人,回到锦官城来,谁还会害他不成,哪里就用得着保护了。”
袁大头虎着脸说:“你懂什么,这里面也有政治。你爷爷过去是锦官城的人,但现在不能算锦官城的人了。他从台湾回来,名义上就是台湾人。”
好好好,大材说,你说他是哪里人,他就是哪里人,不管他是哪里人,他都先是我爷爷。然后转身回家叫潘红莲烧水去了。
袁大头手里托着一包茉莉花的茶叶末子,远远地看见门口的吉普车和那块圆石头,他就蹲到一棵榆树底下去了。他爹走了之后,他娘天天就坐在门口的那块圆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路发呆,现在那块石头都被他娘身上的衣裳磨得照人影了,他这个爹才要从台湾回来。这些天,他娘手里攥着他爹说要回来的那封信,已经多少日子不睡觉了,那只当年没哭瞎的眼里,天天泪包着泪。他一看见他娘眼里的泪,心里就会想着大门口上那块烈属的铁牌牌发愣。
小顺的爷爷第一次回来,并没有住在锦官城的家里,而是白天在锦官城的家里和家里人说话,夜里就和小顺的奶奶被台胞接待站的人用车接回去。住在城里的宾馆。台胞接待站里的人说小顺家里的卫生条件不行,怕袁老先生夜里起夜不方便。
小顺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偷偷地过去问他奶奶,他奶奶悄声地说:“你爷爷在台湾用坐着的抽水马桶用惯了,在咱们这里蹲茅坑蹲不住了。”
小顺说:“那还不好弄,等我爷爷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让他在家里用上抽水马桶。就是我现在还不知道抽水马桶是个什么样子。”
小顺的奶奶喜悦地说:“人家晚上再来车接你爷爷去城里睡觉的时候,你跟着你爷爷去,到那里看过不就知道了。”
小顺笑嘻嘻地摇着头说:“我才不能去呢,您都五十年没见着俺爷爷了,俺爹说得让您和俺爷爷仔细地说话。”
奶奶说:“顺子你还小,大人的事还不懂。爷爷奶奶是几十年不见了,但见了面就等于把话说完了。你爷爷老了,比我想象的还老,他在台湾一辈子没个人照顾,日夜地想锦官城,比起奶奶来,可是苦多了。奶奶身后头不光有你爹,有你们,还有咱们锦官城。”
小顺在一边看着他爷爷,不明白锦官城有什么好想的。
老邮差摸过的第一封美国来信,就是小顺的爷爷从台湾写来的。
小顺的爷爷从台湾写了信,让人捎到美国,从美国辗转寄到了锦官城,锦官城的人这才知道,小顺的爷爷和尚一梁原来都跟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他们并没有战死在沙场上,当然也就谈不上是什么革命烈士了。二先生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一直用手指弹着他的黑色毡帽子,说什么是历史,这就是历史,历史一开玩笑,就能笑断多少人的肚肠子。全国人民都认为他们两个死在了打鬼子打国民党的战场上,他们家里人也都披麻戴孝地给他们办了丧事,埋了衣冠坟,国家还给他们发了革命烈士的证书和光荣牌子,闪闪亮亮地钉在他们家的门框上,一钉就钉了几十年,让他们家享受着军烈属的待遇,谁知道他们竟然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还在那里好好地活着。
尚宗仁把这封美国来信送到袁大头家的时候,袁大头一家人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只有袁大头的娘浑浊着眼神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头白发在
秋风里飘着,像一小片茅草在头顶上倒伏着。尚宗仁从绿色的自行车上跳下来,扎好车子,手里拿着信走到她跟前,问她还有谁在家里。
“有一封从美国来的信,是寄给你的,把他们叫出来给你念念。”尚宗仁晃着手里的信。
袁大头的娘往前探了探头,瞅着尚宗仁手里的信,瞅了半天,又扬起脸来看着尚宗仁,疑惑着问:“你说信是从哪里来的,美国?咱和美国人不认不识的,谁会写信来。当年美国人没有来锦官城的,来的都是日本人。三九年日本人一到锦官城,就忙着抓人修围子,还杀过好几个人示威。大头他爹和你大爷都是那时候被抓到围子里去的.在那里给他们挑水,劈柴。后来八路偷袭了围子,听说他们跟着走了,一走就没了踪影,末了挣块铁牌牌回来,钉在门框上,连把骨头都没见着。美国人没有来过锦官城的,他们都在城里,盖了教堂,在里头传教。你爹到城里去买货,回来说日本人屠城的时候,不信教的人也都往教堂里躲,街上都传言,说日本人怕美国人,他们不敢跑进美国人盖的教堂里去杀人。”
尚宗仁拿着信,说信上明明就是写着寄给您的,锦官城还有谁是袁高氏,不就您吗?锦官城就你们一户姓袁的人家。
袁大头的娘把信接过去,摸了摸,又递给尚宗仁,说:“他们都种麦子去了。要是没弄岔的话,你就给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写来的,省得我心里纳闷。”
拆开信,尚宗仁看着上头的毛笔字,刚念了个开头,袁大头的娘就急急地把信要了过去。她把信兜在衣襟里,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枯树枝子一样的手指来回地在信纸上蹭着,反反复复地摸着上面的字,好像那些字里藏着谁的一张脸。
尚宗仁看着她摸了半天,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摸完了,叹了一口气,又把信递给了尚宗仁,说你念念下头说的什么。
念完信上写的字,尚宗仁的手也抖了。信是小顺的爷爷袁青山从台湾写回来的。他还在信上说,村里的尚一梁也在台湾,当年国民党撤出大陆时,他们被迫跟着队伍一块到了台湾。没想到去了就回不来了。
袁大头的娘听尚宗仁念完信,先是木头似的坐了半天,然后就放开嗓子,拖着长腔哭了起来。她哭的声音像狼嗥一样飘在了锦官城的上空。听得锦官城人浑身发冷,身上就像三九天被谁泼了一身的冰水。
尚宗仁手里握着信,也蹲在一边抱着头流泪。他想起他奶奶临死的时候,人躺在龙床子上好九天了,就是不咽气,手里一直紧紧地攥着半截子麻线不撒手。从尚一梁的烈士光荣牌钉在大门口后,她手里就一天也没断过麻线,逢人就念叨那个耳朵被她穿了麻线的儿子。她躺在那里不咽气,家里人知道她什么意思,都围着她说:人都没了多少年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别再念叨他了,安心地走吧。但她圆睁着眼睛,就是不闭。到死也没闭上。
小顺放学回来的时候,他奶奶还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号哭,嗓子都哑了,一圈子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劝,但谁劝也劝不住她的哭声。小顺从人圈子外头挤进去,看看他奶奶。又瞅瞅木木地待在一边的袁大头,问:“我奶奶哭什么,谁惹着她了?”
袁大头说:“你爷爷。”
小顺说:“我爷爷都死几辈子了,怎么还会来惹我奶奶。真是怪事。”
袁大头一巴掌打在了小顺的头上,叫小顺滚一边去。“乌鸦嘴,没看你奶奶哭。”他骂着。
头上无缘无故地就挨了一巴掌,小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错什么。小顺红着脸瞄瞄众人,发现一圈人都在那里严肃地看着他。
二先生手里拿着毡帽子,威严地说:“小顺,以后可不能说你爷爷不在了,你爷爷还好好地在台湾活着呢,今天刚从美国来了信。你奶奶是看见你爷爷写来的信,才哭的。”
又是台湾又是美国的,把小顺都弄糊涂了。小顺说:“台湾,那不是蒋介石待的地方吗?我爷爷怎么会跑到蒋介石那里去了?肯定是什么人在胡编乱造!门口那个光荣牌不是说我爷爷是打鬼子的烈士吗,年年过年,村里都敲锣打鼓地来给贴对联,还能假了?”
袁大头抹了一把泪,把手里的信往小顺的手里一塞,说:“上一边放屁去。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爷爷从台湾写来的信。”
“也可能是寄岔了。”小顺执拗地说,“信不是从美国来的吗?我们在地理课上学过,地球是一个圆的球体,美国在地球的西面,中国在地球的东面,中间那么远的路,还隔着一个太平洋,尚连民的爷爷又不认识英语,你们想想,有没有弄错的可能?我爷爷要是没死,真在台湾,都去了几十年了,他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