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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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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抽袋烟再家去。” 
  尚大贵靠着一棵燕子树坐下来,眼睛瞅着天上圆盘一样的月亮,不紧不慢地抽了一袋烟。抽完烟,觉得身子轻快了,站起来刚要抬脚走,忽然就想小解。尚大贵瞅瞅地上的月亮光,看见天上的月亮照得地上跟白昼一样,树叶子上的一根一根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经解开裤带了,又提着裤子往里走了几步,怕路上突然有女人走过来,这么亮的月亮照着,跟白天似的,被人看见了实在是不雅观。 
  尿完一泡尿,系好了裤带,刚往外挪了两步,尚大贵突然又觉得浑身乏力起来,眼皮上像被谁压上了一块大磨盘,迷迷瞪瞪地怎么也翻不动了。 
  这一晚的月亮,皎洁明亮地有些异常。尚大贵使劲地睁眼,使了半天劲才把眼睛睁开。眼前还是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冰块一样滑溜溜地铺在地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小树林,在树林边上扶着一棵小桑树张望了一眼回家的路,忽然就看见了驮盐的两匹骡子在前面走着。尚大贵心里纳闷,心想这些骡子不是都跟着伙计家去了吗,怎么还落下了两匹。他吆喝了一声,快步在后面撵着。眼看就跟上了,他加紧走了两步,想上前去牵住它们。在他伸出手去,即将挽住缰绳的瞬间,就看见两匹骡子越走越快,蹄子下如同生了风一般,在明亮的月光里飘飘摇摇地离了地面,眨眼就飞到天上去了。尚大贵站在月亮地里愣愣地看着,不明白这两匹骡子怎么会腾云驾雾地飞到天上去了。 
  袁青山和几个伙计回了家,卸完了骡子身上驮的盐,看着饭菜都上桌了,还不见掌柜的回来,几个人就坐在那里等着尚大贵回来吃饭。等了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回来,二梁就问袁青山怎么回事。袁青山说:“我也正纳闷。掌柜的说在那里吸一袋烟,歇歇脚就回来的。” 
  家里人在树林子里晃醒了尚大贵时,尚大贵看看众人,看看树林子,又看看天上的月亮,问袁青山:“骡子呢?” 
  袁青山说:“都卸了盐,在槽里歇着呢。” 
  尚大贵点点头,知道自己刚才是在这里睡着了。在梦里看见驮盐的骡子驮着盐飞上了天。他在众人的前头走着,猜测刚才这个梦一准不是个好梦。 
  这两天,尚大贵天天琢磨自己在树林子里做的这个骡子升天的梦,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一梁的话还没落地,尚大贵就摆摆手,说:“油盐驮子以后就由老三去弄吧。我老了,已经弄不动了,你手里又张罗着饭铺子。你大哥,我已经不指望他了。” 
  给儿子和媳妇训完了话,挥手把他们打发走了,尚大贵又摸过水烟袋,继续坐在桌子旁抽水烟。一梁因为什么赌钱,尚大贵心里比儿子还清楚。他明白,儿子一直是在用赌钱的方式,在和他赌气。他给一梁娶了个有痨病的女人,这个痨病女人不能生养,也没有像他们起初预料的那样快死掉。现在,尚大贵只能承认他这步棋走得不怎么高明,或者说是错了。他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委屈了儿子。痨病女人带来的嫁妆钱,给尚家买了二亩上好的田地。一梁知道他贪地如命,因为这个,一梁不敢和他明着理论,于是就不停地拿赌钱来气他。 
  一梁的婚事是一梁娘先提出来的,娶的是一梁姨家的表妹。一梁娘去了一趟姐姐家,回来对尚大贵说:“我姐夫说,谁家娶他那个有病的闺女,他都陪送上二亩好地的嫁妆钱,要是咱们一梁娶了,他也照样陪送。”一梁娘觉得这真是个天上落下来的便宜,又说:“这丫头病病歪歪得好几年了。怕是也没有几天的好活头,不如让一梁娶了她.日后她去了,再给一梁续娶一个也不迟,省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怪可惜的。” 
  尚大贵想想,觉得也行,能白得二亩好地。就答应了。 
  娶了痨病女人三年,她也没死。一梁看看没
有盼头了,就开始和他爹尚大贵赌气,家里的一应事情他全部不闻不问,只是一头扎在了牌桌上,没白没黑地在那里赌博。 
  看见儿子走了下道,一梁娘觉得脸上实在无光。一天,她从走村串乡的货郎挑子上,用碎铁换了一根最粗的钢针,回家穿了根长长的麻线,不动声色地来到了一梁的牌桌前,一把拉过一梁的耳朵,一针就扎进了他的耳朵上,把麻线拉了过来。鲜红的血先是染红了麻线,接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一朵朵鲜艳的花,盛开在了光滑的地面上。 
  一群人都在围着看。一梁立着眼角看了母亲一眼,一声没吭,就随着母亲手里的麻线,被母亲牵着耳朵站了起来,犹如一头牲口,被牵出了赌场的大门,牵到了街上,牵回了家里,拴在了院子里一棵海碗粗的榆树上。一路上引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都跟到了门口,挤在门外指指点点地看着一梁耳朵上的麻线和滴滴答答往下滑落的血。 
  一梁的娘一共在他的耳朵上穿过三次麻线。直到日本人来了锦官城后,一梁参加了八路军的队伍,一根麻线还在他的耳朵上穿着。一梁故意不往下剪那根麻线,进进出出的在肩膀上拖拉着。好像在展示着他对母亲无比的愤怒。 
  抽够了水烟,尚大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一院子明亮的阳光里,仰头看了看天,看见一只灰翅膀的大鸟正在天空中展动翅膀飞着。他的眼睛跟着大鸟,看见大鸟飞远了,就收回眼睛来,扫视着院子。扫视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在树下读书的尚宗仁,就叫道:“宗仁,你过来,陪着爷爷到地里转转去。” 
  出了锦官城,祖孙俩的眼里就是满眼的翠绿了。路两边的野草、野花,都在撒着欢地往路中间蔓延拥挤,好像是它们觉得人类太奢侈了,把地头上的路弄得那么宽,如果它们再不去长上些草。开上朵花,那土地就更是浪费得离谱了。 
  田野里高高低低的庄稼,也是一片葳蕤,生长得都没有了节制。 
  少年尚宗仁跟在爷爷尚大贵的身后头,捧着爷爷的黄铜水烟袋,亦步亦趋,学着爷爷的做派,跟随着爷爷的目光,打量着地里的庄稼,打量着脚下通往远处的路。 
  尚大贵时不时地停下来,指点着旁边的某一块地,告诉孙子那块地是什么时候花了多少钱买来的,那块地原本是什么人家的,那家人是什么时候买到手的,后来又是由于什么原因卖掉的。末了,还要告诉孙子那块地到底是肥沃还是薄瘠,最适合种些什么,种麦子和黍子能收几担,种豆子和谷子能收几担,种高粱又能收几担,要是种芝麻或者绿豆,又能收几斗。 
  日头偏西时,尚大贵领着孙子来到他们家最初得到的那几亩地边,也就是他人赘边家时,得到的那几亩地。因为地薄,几亩地里都种了豆子,现在,豆子碧绿的圆形叶子,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着,一副轻歌曼舞的姿态。尚大贵迈过了地头的水沟,尚宗仁也跟着跃了过去。站在地头上往另一头看去,一眼望不到头的豆子地就铺成了一条绿色的大河,太阳的光在绿色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地照耀着,仿佛往河水里洒着一把一把碎碎的金子。尚大贵从远处收回眼睛,蹲下来,伸手拔着几棵缠绕着豆棵的菟丝子,菟丝子细细的黄茎子,金丝一样地绕住了豆子的叶和茎,那些白色的豆子花,略显羞涩地藏在豆叶撑开的绿伞下面,好像怕太阳晒焦了它们细腻的花瓣。 
  拔完了菟丝子,尚大贵拍了拍手,从孙子手里接过水烟袋,坐在地头上看着豆子吸烟。水烟袋里的水在烟筒里呼呼啦啦地响着,犹如夜晚里的河水在哗哗啦啦地流淌。 
  眼看日头要落山了,天还是热得人喘不动气。尚大贵身上穿着白粗布的对襟褂子,他那些山茧绸的衣裳,只有外出的时候才穿到身上。尚宗仁挨着爷爷坐着,在爷爷呼呼啦啦的抽烟声里,看着远处树梢上红色的太阳。太阳已经藏起了满身的金针,收起了耀眼的光芒,尚宗仁的眼睛可以随心所欲地盯着太阳看了。他记得爷爷尚大贵曾经说过太阳是一只金色的凤凰,但是他现在怎么看,也看不出凤凰的影子来。他想象不出凤凰是一种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出爷爷说的大庙里那棵被南蛮子偷走的白果树上,是不是真的落过凤凰。 
  在他想象凤凰的过程中,爷爷尚大贵已经吸完了一袋烟。尚大贵把有些温热的黄铜水烟袋放到地上,眼睛扫着眼前的豆子地说:“因为这几亩地,爷爷曾经害死了一条人命。可是,回过头去想想,如果没有这几亩薄地,就没有咱们今天这一大家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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