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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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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可数的几次,都是老沈单位发的没人要的招待票,位子几乎在最后排,演员看上去小得像木偶,脸根本看不清,更别说表情了。那时只是去凑凑热闹而已。这会儿她坐在前排,舞台上纤毫毕现的,连演员脸上扑的厚厚的粉底都看得清晰,连演员鞋面上沾的污渍都瞧得分明,那唱词也用幻灯打在舞台两侧的白墙上,字字清楚,这戏看起来就新鲜,听起来就有味道了。慢慢地她就入戏了。 
  朱香兰在剧中扮演一位农村老大娘。上城里来买东西,大惊小怪,挑三拣四,语无伦次的,身上带的钱又不够,店里的两位售货员对她便有两种明显不同的态度。这出戏就是通过这两个售货员的对比,反映“三尺柜台”如何为工农兵热情服务的主题——虽是唱高调的戏,但戏词却是完全生活化的,还带点市井俗态。朱香兰的扮演也活灵活现的,将进城的老大娘演得有点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夸张是夸张点,但热闹,滑稽,搞笑。阿美也跟着观众不时地爆发出会心的笑声。阿美看着舞台上的朱香兰,活脱脱的农村大娘一个,不禁在心里叹服着:这演员就是不比常人啊,演什么像什么,别人都笑翻了,她还能一板一眼地唱念做打。 
  这戏不是什么缠缠绵绵的悲情戏,带点轻喜剧的感觉,看起来轻松,中场休息的时候,阿美和林雪原因为笑了几回,脸色都放松下来,聊起来就自然一点儿了。两人谈戏,阿美觉得戏演得好,唱得也好,林雪原则说戏的内容没什么意思,但演员的表演都不错。阿美又说,演员这碗饭端起来真不容易啊,又要长得好,又要嗓子好,还要会表演,这么多本事怎么恰好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了呢?林雪原就说,隔行如隔山嘛,听朱香兰介绍,你的手很巧,衣服做得比买的还好看,照我看,你的本事也很大呀。阿美听到林雪原的夸奖,心里高兴,脸却不自觉地红了,嘴里喃喃道,我那算什么本事呀?林雪原看着阿美的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羞涩的红晕,不禁心下一动:看来,这个在小街上过着平常生活的女人,她的心并没有沾上多少烟尘气啊,她的气质中还带着点姑娘般的羞涩呢。说不清楚为什么,和这个快四十岁的寡妇第一次见面,自己竟然就有了一点隐隐的冲动了。 
  看完戏,低着头,跟着闹哄哄的人群走到剧场外。还好,居然没有遇到一个熟人,阿美暗暗松了口气。冬夜的寒气像鞭子一样抽得人一哆嗦。林雪原要摘下自己的围巾给阿美围上,但阿美坚持说自己不冷。林雪原要送阿美回家,阿美又坚持说,自己的家离这儿不远,又是大路,挺安全的。但林雪原执意要送。阿美只好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走了。 
  两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夜,真是死冷死冷的,冷得人心脏都抽紧了。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走过两三个行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阿美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夜里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走在一起,真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应该说些话才显得随意点。阿美一直对他的经历满怀着好奇,忍了这么久,这时就问了出来。然而林雪原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那一段往事了,一想,就有被人强灌了一瓢粪水那样又屈辱又恶心的感觉,于是他皱着眉淡淡地告诉阿美,自己只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牺牲品而已,在监狱里度过了一生最宝贵的年华,可谓大难不死了,想想,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不过,比起很多人来,已经算幸运了,总算活着嘛,总算摘掉了帽子嘛,唉,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去想它了。阿美还想问什么,又觉得问得太细就不像是同情而是猎奇了,再看林雪原的样子,也是不愿意多谈的,就到底打住了没问。 
  阿美一边快步地走着一边想,这林雪原是一个不让人讨厌的男人,他斯文,寡言,老成,知识分子的样子,不算随和,但也并不怪僻,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林呆子”。不过,这样的男人似乎不属于她那个生活圈子的。在他的面前,她觉得自己说话办事都有点拿捏的感觉,演戏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不惯。——真的,一点儿都不习惯的。这不惯不知是因为林雪原跟自己的陌生,还是因为她自己在心理上还没有做好接受其他男人的准备。她不断地问着自己:你真的能接受除老沈之外的其他男人吗?你真的愿意跟别的男人过下半辈子吗?你真的愿意给孩子们找一个后爸吗?这么一想,见面之前的那一点新鲜、好奇和向往就渐渐地冷了,人就犹豫起来,还有点莫名的烦躁了,说不出来的闷闷的烦心的感觉。然而林雪原这边却像意外收获似的,春潮暗涌着。他在想如何与阿美敲定进一步的关系,但他也是害羞的,矜持的,许多话说不出口,于是也只得沉默着。两人就这样各怀着心事,一路默默地走到了工农街。一盏暗淡的路灯,在路口发着枯黄、寂寞的冷光。 
  林雪原知道再不好跟着阿美走了。他看着路灯下阿美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长长的倒影,使她的脸显得越发白净、动人,他有些不舍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阿美想了想说:“我们再约吧。” 
  林雪原伸出手来:“好,那么,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他握住阿美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冻得像冰块一样。他连忙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要多穿一点衣服啊。” 
  阿美不好意思地笑笑,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说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林雪原一直站在路边,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还站在原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脖子,朝着清冷的天空,吐出了一口白雾。为了这个刚见一面的女人,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没有抽烟了。 
  林雪原就住在文化局的大院里。文化局的干部本来就不多,住集体宿舍的就更少,单位没必要专门找房子,就把顶层的几间办公室改造、分割了一下,算是集体宿舍。林雪原就占了其中的一间。 
  那天晚上,和阿美道别后,林雪原的头脑里就像嗞嗞地点着了一盏雪亮的汽灯。人是兴奋得有些失常的。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后,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钟了,可是脑子却清醒得很,没有一点睡意。房间冷,脚冻得像铁疙瘩似的。林雪原用电炉烧了一壶开水,用热水泡了脚,灌了一只热水袋,盖上棉被,披件大衣,靠在床头上,一边抽烟一边想他的心事。床上一年四季都挂着一顶已经发黄的蚊帐,凌乱而潦草的。房子是老房子了,一面墙还塌落了不少的石灰粉,他就拿几张报纸给潦草地糊上了。房里的几件家具都是公家配的,全是办公式样的,侧面还留着白漆写的阿拉伯数字的编号。老式的三角木架上放着白色的洗脸盆,上面的横档儿上搭着两条陈旧的毛巾。一只电炉搁在地上,旁边放着两只铁皮暖水瓶。长桌靠墙放着,上面堆满了书籍和杂志。两只简易的木头书架也是塞得严严密密的,地上还堆着一摞报纸和几只装书的纸盒。一只双门的衣橱上油漆已经斑驳了,柜门也是合不严的,拿一小片硬纸板给顶在门框上。房间里没有一点住家的气息,就像一间战备期间临时启用的简易的指挥部,可是林雪原觉得这样的环境挺适合自己的心境的。干脆,简陋,清洁,没有一点拖泥带水、风花雪月的东西,散发着一袭清教徒般的高贵和清爽,让人觉得生活并不都是像一团泥、一卷麻的,有些人的生活就可以升在半空中,有那么些卓尔不群,又有那么些孤独和寒意。 
  林雪原掐灭了一个烟头,又点上一支烟。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岁月的涌动的潮汐已经退下,礁石一般粗粝的真相在他的生命里凸显出来。年轻时的抱负和激情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曾经是那么的巍峨,辉煌,精致,可现在都不知被海浪卷到了哪里。生命平白地如展开的纸,已没有多少秘密可言。唉,唯一可安慰的,就是还活着吧,总算活着吧,活着就好。他觉得自己的翅膀是完全被折断了,再也飞不动了,可是腿却是比以前粗壮了好多,有力了好多的。他不再飞了,他要走,老老实实地走,跟着大家一起走,走一步还要看一步。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日子。生活里、日子里的马克思主义比书本上、理论上的要深刻得多,也鲜活得多。如果说,这么多年的监狱生活,让他获得了什么收益的话,那就是,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理论,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他透彻地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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