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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县城二十里地;他还遇见了狼群;它们耷拉着烂了舷儿的舌头;远远地跟着他的马跑了好一段路;却为他回眸时的杀气所威慑;最终又怏怏离去。从那时起;他的心中便隐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在村中;他没能找到母亲;也没找到母亲住的茅草屋;在原来的那片地头;只有一座残留有火烧痕迹的废墟。
第四章、瓦岗军(4) 筑东阳
心紧紧地揪着;高猛纵马赶到弟弟高明的住处。高明的媳妇是四方有名的悍妇;和母亲总是吵架;母亲气得只好单独过活。高明的住处在村子东头儿;在那里;高猛看到的又是一座被火烧掉的废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多么急于要找人问一问;急得简直就要发疯。可打进村以来;还没有从哪一间房舍中见到一位乡亲;人类似乎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一切仿佛是幻觉; 仿佛是恶梦中的情景;又是如此地令人恐惧。
他骑马在村口徘徊;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在已接近天黑的微光下;那更像是一个鬼影;瘦瘦的;左一拐右一蹩的。近前一看;原来是乡邻严叔。严叔被他吓了一跳;因为严叔早先也把他当成了一个返乡的鬼魂;后来好不容易才认出了他。从严叔那里;他知道了村中发生的巨大变故:两年前;因为领头抗税;他的弟弟高明被官府抓去;活活地打死了;两座房子都是在抓走高明的那天晚上给烧掉的。高明的老婆带着五岁的儿子回了娘家;高母日夜哭泣;又哭瞎了双眼。半年以前;邻府的盗贼刘胡儿打这儿〃过大路〃;刘胡儿的队伍听说是有名的吃人肉的主儿;只要没犯过瘟疫的;心肝儿挖出来给炒着吃;大腿剁了炖汤。村里人吓得全都出去逃难;高母也是半爬半摸着上路的。严叔本来也要走;不巧那几日拉肚子;拉得不成人形;只好勉强爬到后山一堆草丛里躲着;三天后队伍走了;再偷偷回家取点生面;又继续在山上躲了一旬。后来村子里逃难的人回来了一些;有人说在邻县普集见到过高母;在十字路口讨饭;双腿已经瘫了;只能顺地爬。再后来又有好几支队伍〃过大路〃;村子里渐渐就空了。
高猛在黑暗中哭着走出了村子。接下来十几天里;他驱马找遍了侯家坞和普集之间所有的集镇。他的军官打扮;给了他过路的某些便利;也几次差点要了他的性命。直到他心怀侥幸斜出到菜园坝;就在他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准备着放弃时;他在木桥下的一块木板上发现了母亲。
那似乎是另一位老婆子;她的头发像棉絮一样飘着;脸像块门板一样坚硬;眼仁里露出鸡眼似的白障;双腿盘在那里;像两根干柴棍。当他尝试着呼唤她时;她好像辨认着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已经泪流满面了;可她的眼睛还在空洞地犹豫着。
母子相认后;就像河面的风一样呜咽个不停;流了河水一样多的眼泪。母亲虽然老了;干了;可还像过去那么达观;尊严。她抓着高猛的手摸个不停;一边用黑黑的手指去捋眼角的泪花儿;一边笑着对高猛说:〃儿呀;在外娶媳妇没有?为娘的可一直牵挂着呢;娘已经为你谋好了;盼了好久盼你来;瞧一瞧;中不中……唉;娘也知道你在皇上身边干事呢;娘不过是瞎想;可没想到真把你……嗨;还哭个啥;娘是高兴得很;娘跟你说正经事儿;娘帮你谋的姑娘可好啊;声音软软的;手也软软的;模样肯定不赖;心眼可是没说的;你娘这条命;就是她给救下来的;要不;早就顺着河漂走。〃
一座小小的家院;中间的空地上长着一棵大槐树;两旁有十几间厢房;向北的一面是打通的;堆放着一排排青竹。高猛把背上背着的母亲轻轻放在一条木凳上;把指逢夹着的缰绳拴在大槐树上;这时;帮工已喊出了竹行的账房;一位挽着高髻、脸蛋红朴、眼睫一扑一闪的姑娘从北边袅袅地走过来;高猛老远便闻到了姑娘身上青竹的沁香。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纯净、幽淡的香气;还能看到当时透过竹排的空隙映过来的正午河水的波光。
〃大娘;您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儿子……〃说到这里;姑娘脸就红了;红得让人心田格格一荡。从瞎眼母亲的高声絮叨中;高猛再一次听到了姑娘对母亲好的一些细事:每逢雨天母亲讨不到饭食;姑娘就塞给她一块大饼子;那次被狼舔掉了一块肉;血像沁泉一样沁个不停;又是姑娘闻讯赶到小桥下;送上膏药;帮忙洗净贴上……姑娘红着脸阻拦着母亲的絮叨;手像嫩苗在风中轻柔地摆动;身体流动着醉人的波光。她似乎不敢多看高猛;但偶尔投来的眼神却是那般热烈;又带有几分顽皮。
姑娘名叫辛秀;姑娘的父亲叫辛知几;他听说来了贵客;从厢房里踱过来;他的身子是那样的肥胖;走路时几乎看不到腿弯儿在动。听说高猛身任左骁卫的二百人长;他的眼睛霎时亮了;后来听说已经〃退了役〃;眼睛里的亮光霎时又黯淡下去。见话不投机;高猛恭敬礼貌地告了辞;辛知几不失礼节地送了客。
高猛在镇上租了两间厢房;和母亲一道住下;筹开着一家豆付铺。当高猛再次看到辛知几时;辛知几起初没有看到高猛;那时;他正被脱得赤条条的;反绑着四肢;吊在院子中间的大槐树上;身下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阳光照在他胯下的黑毛上;院子外百十号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那里;人们议论着他的阳具之大和生儿子的能力之弱;不时地传出一阵阵哄笑。
把辛知几给〃吊猪肉〃的;是有名的盗贼〃吊疤眼〃;他头扎黄毛巾;左眼皮耷拉着;下巴黑匝匝的一排胡须;正坐在院子空地的一把椅子上;身边簇拥着五六十个杆子兵;还有一些在进进出出的;用铁铲和钉镐到处乱挖;想挖出地下的宝藏来。
第四章、瓦岗军(5) 筑东阳
院子北边的堂柱上;赫然绑着辛秀姑娘;她头发凌乱;双目红肿;眉宇间却流露出倔强气。
当〃吊疤眼〃口称着〃岳父〃;令人搬来香油桶;要给辛知几上〃文火烤猪油〃的刑罚时;身穿蓝布衣的高猛从肩上的木渣袋子里抽出玄铁剑;撞开院子门前的两位杆子兵;闪电般地突入;他的身子一个飞旋;手中的玄铁剑已削倒了五六人;然后架在〃吊疤眼〃的颈脖 上;后者虽已起身;却没来得及离开座位。
高猛用铁臂紧箍〃吊疤眼〃的颈脖;倒拖着一路小跑;把〃吊疤眼〃给拖到河边;这样他的身后便没有了冷箭的威胁。他开出的交换条件是:所有的杆子兵退出菜园坝五里路;发誓永远不再打这儿〃过大路〃;他就用自己的马把〃吊疤眼〃给平安地送回去。
没想到〃吊疤眼〃一时泼皮性起;将高猛的条件一口回绝;吵闹着让杆子兵放箭过来;要和高猛同归于尽。高猛把剑刃端到〃吊疤眼〃的耳朵旁;正要取下一只——
〃猛哥;暂且住手!暂且住手!〃随着一声叫喊;一位包着黄毛巾的年轻人拨开众人冲过来;〃我是孟君贤;来晚了一步;大家都是一家人;切莫误会;快;都把刀剑搁远点!〃
孟君贤是高猛的同村;小时候非常要好;现在做了〃吊疤眼〃的军师。当他把从退役士卒那儿听来的高猛的战功一一道来;〃在辽东;割了高丽人六百多只耳朵;在雁门;割了突厥一百多个脑袋;〃〃吊疤眼〃的神色才开始着慌;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但仍然硬撑着一口气;死不低头。直到孟君贤又亮出高猛是王伯当学剑的师兄弟的牌子;〃吊疤眼〃才假装卖给王伯当一个人情;双方总算达成了交易。孟君贤告诉高猛;王伯当现在是附近几县义军的联络人;正筹划着要把十几路杆子合并成一路;加入瓦岗寨瓦岗寨:在今河南滑县东南。的大军里;与暴君杨广公开亮旗对抗。
临走前;孟君贤再三要求高猛加入〃吊疤眼〃的义军;他情愿让出第二把交椅;被高猛坚决地拒绝了。
十天以后;大难不死的辛知几做了高猛的岳父;瞎眼的高母也被接了过来;两家人合为一家人。辛知几还罕见地出资办了镇上第一个护民团;他做团总;女婿高猛做教头;手下有五六十号乡勇。有前羽林军官带队;护民团要完成保家逐盗的任务;可说是绰绰有余。附近的杆子要打这儿路过;都远远地绕着走。而官兵们履行例行公差经过本地时;都要下马摘盔;对那位割敌八百多只耳朵的记录保持者表示敬意。
三个月后;高猛已身在瓦岗寨;穿着马队教头的赭黄服。在这以前的一日夜间;师兄王伯当带着一干人穿便衣来到菜园坝;他告诉高猛;瓦岗寨正急需他这样的职业军官;大家一起打江山吧;将来一起坐江山。
妻子辛秀非常支持他上山;她说:不能辜负了你的一身本领。高猛说:建功立业我已经不指望了;感觉前面是一片黑;没能耐看透它。但我要报复;用我的剑;向暴君;向杀害我弟弟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