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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正式开始,由柏万福任监工。贺顿在整个装修的工程中,整个是一万恶的资本家。她和工头讨价还价,把工钱压到最低,一看到工人有疏忽的地方,就毫不留情地要求返工。工人要是有怨言,她就以不付工钱相要挟。连柏万福有的时候都看不过,说你只给人家那么一点工钱,人家当然可以不给你好好干了。贺顿说,挣钱要挣到明处,既然说好了,就是这个价,答应了,为什么要偷奸耍滑?柏万福说,我当过工人,我知道什么叫磨洋工,什么叫糊弄人。你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给你捣鬼,在隐蔽工程里做了手脚,到时候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也不是什么百年大计,差不多就行了。贺顿想想也是,针尖对麦芒的局面这才稍缓。
婆婆每天阴着脸到自己的故居看看,不说什么。街坊邻居问:“要娶媳妇装新房呢?”婆婆就回答一句:“反正和媳妇有关。打扰大家了,对不住啊。”大家就说:“别忘了给喜糖。”贺顿每天风尘仆仆地采买接货退货外加和工头吵架,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一点新娘子的样。抽时间她还到新华书店去看书。以前都是看心理学方面的,现在这一阶段改成了装修图册。这种书,你必须要到书店去看,不然那么豪华的开本,一本书的价钱够买一洗手池子的了。
诊所里安不安马桶呢?贺顿考虑到这是一个公共场合,你来我往男女皆有,如果安个座便,其实很不实用,就买了个蹲坑。柏万福说:“这下你可就不高档了,像乡下茅房。”贺顿说:“高档不高档,看的是厨房。没人看茅厕。”
柏万福很高兴,说:“咱们还装个厨房吗?没听你说起过啊。”
贺顿说:“谁说要装厨房了?”
柏万福说:“装个厨房吧。这样以后咱俩要是想吃什么差样的东西了,也可以自己到这里鼓捣一番。在上面,毕竟不方便。”
贺顿说:“你还想吃独食?”
柏万福说:“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要是以后害口喜酸什么的,我就给你单做着吃。”
贺顿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害口。”
柏万福不解:“你怎么知道?”
贺顿说:“我根本就不打算要孩子,害的什么口!咱们债台高筑的局面,哪里是能养活孩子的阶段?以后再说吧。一个工作的地方,若是煎炒烹炸油烟四起,人家一推门进来,还以为到了小饭馆,成何体统?”
柏万福还不死心,说:“那咱们就先简单地装一装,这样以后万一用起来的时候,也还方便。你怕油烟味不雅,咱们不用它炒菜就是了。”
贺顿不耐烦了,说:“你还有完没完啊?非要我把底牌都告诉你啊?你也不是董事长。”
柏万福倒是不急不恼,说:“你们到底谁是董事长啊?”
贺顿说:“我。”
柏万福说:“那我就是董事长的那一半。再说我鞍前马后地为诊所忙着,现在倒连规划都不能知道了吗?”
贺顿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就说:“好吧,告诉你。我把厨房改建成一间工作室了,放档案和接待来访者,一鱼两吃,都行。”
柏万福不吱声了。他想,会有那么多人来心理所吗?
安灯了。装修过的人都知道,到了这个步骤,整个工程已接近尾声,现代化的风韵初具规模,旧貌换新颜了。
柏万福看上了一款水晶吊灯,玻璃串成的小珠子,随风摇曳,乔装打扮成钻石放射光芒。特别是价格,非常优惠。
“就买这盏灯吧。看着就气派。”柏万福极力坚持。
“不买。”贺顿不为所动。
“挂在候诊室里,让人一进来,以为进了皇宫。”柏万福神往地说。
“还皇宫呢,还王子呢,有没有戴安娜啊?”贺顿挖苦道。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打岔。整个灯城咱都篦过三遍了,我瞅着就这盏灯好,漂亮实惠。”柏万福难得地固执己见。
“我告诉你,我宁可点油灯,也不会买这盏灯。太俗气了,你那间房子才多高?把这盏灯一挂,玻璃穗子都得挂了眉毛。”贺顿没好气地说。
“好好,那你说买哪盏灯?”柏万福知难而退。
“我早就看好了,买最明亮的吸顶灯。”贺顿胸有成竹。
“那你怎么不买啊?”柏万福纳闷。
“太贵了。下不了这个狠心啊。”贺顿长叹一口气。
“有多贵啊?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我看看去。”柏万福说着,自己去看吸顶灯。过了一会儿回来,蹲在贺顿旁边,也不说话了。
“真贵。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柏万福还是忍不住说道。
“是啊。好就好在没什么特别的。诊所的灯就是要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非常明亮地照耀着。好像头顶有一轮太阳。”贺顿说。
“谁告诉你非得这样?”柏万福好奇。
“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想的。”贺顿如实禀告。
“那你为什么不想一种别的样子呢?”柏万福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假设一个陷在很多苦恼中的人,到心理医生这里来寻求帮助,他一定希望那里是明亮和温暖的。”贺顿说。
“温暖没问题,屋子是集中供暖,还是管道层,大暖气管子就从房顶上过,数九寒天热得恨不能开窗户……可你这明亮,我有点想不通。”柏万福说。
“有什么想不通的?”贺顿觉得通过这一段的共同奋斗,柏万福帮了自己不少忙,她愿意多和他交流,好歹是个伴儿。
“我看你也没置办什么机器……”柏万福说。
贺顿觉得滑稽,说:“心理所不要机器。”
柏万福说:“你不要笑我,我是工人出身,工人离不了机器。你这个诊所既然没有机器,主要就是靠说话来治病了。对吗?”
贺顿想这不是一言半语说得清的,就说:“基本如此吧。不过,来的那些人不能叫病人。”
柏万福说:“那叫什么?总得有个名称吧?”
贺顿说:“台湾叫案主。”
柏万福说:“不好不好,案主,好像做过案子,让人想起偷鸡摸狗杀人劫道。”
贺顿说:“我饿了。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再来定灯。”
家具建材城有小吃一条街,五光十色热气腾腾。柏万福说:“你吃什么?”
贺顿说:“就来一碗面吧。”
柏万福说:“你都是法人了,一碗面是不是太寒酸?”
贺顿说:“所有的钱都是借的,能有一碗面吃就是福气。”
柏万福说:“你吃面,我也吃面,咱们同甘共苦。”
两人吸溜吸溜地吃起来。柏万福说:“你还没告诉我不叫病人叫什么呢。”
贺顿说:“记性好,还琢磨这个茬。香港叫来访者。”
柏万福说:“别光说台湾香港的叫法,咱们这里叫什么?”
贺顿说:“叫来访者。”
柏万福摇头道:“不好听。”
贺顿说:“甭管叫什么,反正你知道指的就是这些人。”
柏万福说:“他们来跟你说悄悄话?”
贺顿说:“算是吧。我一定得给他们保密。从这个意思上讲,所有的话都是悄悄话。”
柏万福说:“这就对了。悄悄话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吗?当然是要在黑乎乎的地方才能畅所欲言。你没看到歌厅舞厅KTV包房里,基本上都是黑灯瞎火的。”
贺顿这才明白过来,说:“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你的意思是不必买明亮的吸顶灯,昏暗朦胧才对。”
柏万福说:“对呀。太亮了,让人不敢畅所欲言。”
贺顿停下筷子,说:“你这脑子好像是越来越灵光了。”
柏万福说:“爱情的力量。”
贺顿沉吟,心想,咱们之间有爱情吗?此刻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就说:“关于灯,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柏万福得意起来,说:“怎么样,买盏艺术氛围的灯吧,我在那边看到一款玫瑰花造型的,价钱也不贵。”
贺顿思忖后说:“我还是要买一盏非常明亮的灯。你刚才只说对了一半,悄悄话也许需要朦胧,但要下定决心痛改前非的时候,一定需光明大放。”
柏万福说:“好好,就像故宫的匾额,正大光明吧。快吃面条,要不就凉了。”
于是两个人不再讨论,低下头来把泼满了辣子的面条汤喝得山响。
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