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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离开病房了。我们围跪在床前,忍不住痛哭失声!仲扶着我,可我觉得这样沉重的孤单!在这茫茫世界中,再无人需我侍奉,再无人叫我的乳名了。这么多年,每天清晨最先听到的,是从父亲卧房传来的咳嗽,每晚睡前必到他床前说几句话。我怎样能从多年的习惯中走得出来!
然而日子居然过去快一年了。只好对自己说,至少有一件事稍可安慰。父亲去时不知道我已抱病。他没有特别的牵挂,去得安心。
文章将尽,玉簪花也谢尽了。邻院中还有通红的串红和美人蕉,记得我曾说串红像是鞭炮,似乎马上会劈劈啪啪响起来。而生活里又有多少事值得它响呢!
1991年9月病中
原载《读书》1991年第12期
悼?摇张?摇跃
张跃,中国哲学史研究者,三松堂的关门弟子,冯友兰先生的最后一个博士生。
他很年轻,时间在他身上停止时,不过三十三岁。不知他还有多少计划,多少梦想,可是本来应是慷慨给予的年岁竟然掠走了一切。
去年春天,我从医院经过治疗回到燕南园,他曾来看望。当时说是睡眠很不好。我们没有料到这是重病的表现。夏天听说他住医院了,还曾想以后要给他介绍一种有助于睡眠的气功。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奉双亲归窆,知他关心,也曾通知,而那时他已不能起床了。
六天以后,他随老师游于地下。这消息我是从电话中得知的,当时已又是一年春了。我惊诧叹息,人生真不可测。
父亲最后几年的著书生活中,常为助手问题苦恼,学校没有名额,找人抄抄写写总不当意。一九八五年任又之(继愈)先生建议,最好带博士生。学生可以随在身边学习,又可以帮助工作,可谓一举两得。于是,便有张跃出现在三松堂前。
这是个能干的年轻人。父亲有四字评语:〃书而不呆。〃和我家几个〃又书又呆〃或竟〃呆而不书〃的呆子们相比,能帮得上忙多了。他来时,《中国哲学史新编》第四册刚开始。他除在指导下读书写论文,便是帮助查找资料,看《新编》稿。间或也帮助记录。父亲从他那缩微资料馆般的头脑中提出篇目,张跃便去查找。有一次父亲要外子蔡仲德找一本书,说记得这书家里是有的。蔡教授遍找无着。次日准备到大图书馆去借。不料张跃一出书房门,便看见走廊里的一堆书中赫然躺着那本书。为这事我们笑了一个月。
三年一转眼过去,张跃毕业了,获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仍回宗教所工作。但他还是每周来一次帮助《新编》的写作。那时我们已找到一位退休中学教员马风荪先生,旧学颇有根底,做记录胜任愉快,形成了一个较稳定的班子。
《新编》的完成张跃是有功的。在马先生来以前,笔录的人水平很差,张跃为了弄清究竟是哪几个字,就得向失聪的老人嚷嚷半天。父亲对中国哲学有话要说,原拟写八十一、八十二两章,但内容似少些。是张跃建议合并为一章,成为八十一章,即现在的讲解中国哲学的底蕴精神的最后一章。父亲对八十一这数字很满意。
记得那是在中日友好医院病房里谈论这事的。在走廊上张跃对我说:〃不管怎样,先弄出一个提纲也好。〃都怕父亲写不完这书,他竟以惊人的毅力字斟句酌地写完了,不仅只是提纲。而只有他年纪三分之一的张跃,患病前正在写《冯友兰先生传略》。他竟没有写完。
人们说,这是他们师生的缘分。他们一起看到《新编》的成稿,却都没有能看见最后一册的出版。最后一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版。时有读者写信,或竟登门来问,我回答不出。
对老人的生活,张跃也是关心的。往医院看望,每每一陪就是一下午。若干年前,父亲的一位老学生送来一架粉碎机,我搁着没有用。直到这早先看来较特殊的小小机器有了普遍性,直到张跃来了,而且熟了,自告奋勇摆弄它半小时,机器才开始工作。
《新编》第七册完成后,父亲照例向帮助工作的学者们致谢。这是最后一册,父亲把我和仲都写上了。我以为不必,删去了。张跃提出也不要写他,我们当然没有同意。书而不呆,能干而不自矜,这样的人,似乎日见其少了。
张跃的硕士论文题目是《理学的产生与时代精神》,博士论文题目是《唐代后期儒学的新趋向》,已编辑成书,由台湾文津出版社收入该社的博士丛书。
人生匆匆,真如过客。过客的身份,是每一个人都一样的,但每个人留在别人心中的,很不一样。
1992年2月中旬
原载1992年5月10日《文汇报》
我的澳大利亚文学日(1)
一九八一年五月六日,我动身从澳大利亚回国的前一天,是这次访问的高潮。按照日程,这天上午,我将到澳大利亚著名作家帕特里克·怀特家中拜访。然后往谒亨利·劳森之墓。下午参观悉尼艺术馆,晚上在悉尼歌剧院晚餐,有梅卓琳、考斯蒂根夫妇、基尼利夫妇和瑙玛同席。饭后在歌剧院观看现代芭蕾舞。
〃太丰富了。〃我赞叹。
〃你会累坏的。〃瑙玛说,〃吃药吧,加倍!〃相处了快一个月,我们几乎知道了彼此的全部习惯。
我们从瑙玛的住处莫斯曼湾乘船往悉尼市中心,海面波光粼粼,白鸥点点。岸上绿树丛中,隐约露出红白两色的房屋。初到悉尼时下榻的小旅馆,在山坡上显露着它那一角招牌。我想起旅馆中在红玻璃杯里燃烧的蜡烛,照着绘在天花板上的港湾。刚来时欣喜兴奋的心情,这时已换作依依惜别了。
船转了方向,这一带海湾看不见了。两岸仍是绿树。五月份,澳洲正是深秋,也许因为树的种类不同,此时反不如前几天在墨尔本和堪培拉感到的秋色浓和秋意重。
在市中心办了些琐事,即驱车前往怀特家。在车上,瑙玛忽然说:〃听着,亲爱的,〃她常这样叫我,〃你可能一人去见怀特先生,因为我想他大概不会让我进门。〃〃怎么会呢?我们两人一起去。〃我有些奇怪。一面想起一路听到的关于怀特的传说。都说他宣布隐居,谢绝访问。途经墨尔本时,一家报纸重新发表了两年前一位美国导演对他的访问记,编者按语说这是罕有的,特地重新发表。人们知道我的日程中列有访问怀特,都颇为惊讶。其实这很简单,只因我是中国人。
〃如果他不让我进门,我就在街上等你。〃瑙玛又说。我摇头。我直觉地感到怀特先生一定会欢迎她,就像欢迎我一样。
我们准时到达怀特家门。那是一座小楼。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小坡本身便是花园。我们自己推开木栅门,循着两边长满各种植物的小径,到了屋门前。忽然一阵狗吠,只见另一侧的铁栅门内,好几只大狗对着我们乱叫,但它们的神情并不凶恶。〃它们表示欢迎。〃瑙玛幽默地说。
我们按了电铃,门立即开了。我一眼便认出,站在我们面前的便是怀特本人。他身材高大,比照片上瘦一些,嘴角显出文学家的敏感,眼睛透露着哲学家的睿智和聪明。他也许不能说像,却使我想起歌德那敏感而聪明的脸。他立即欢迎我。瑙玛站在门边,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哦,当然了。〃怀特显然没有考虑过让她等在门外。我胜利地向她微笑。
我们进屋,落座。怀特端茶时,我和瑙玛打量着墙上的两幅大画,都是抽象派的,圈圈点点,曲线直线,不知所云。我很想问问画的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住了。
我知道怀特不喜欢新闻记者采访。我自己很尊重记者的劳动,因为每个人都要看报,读新闻。但这时我不想把自己放在采访的位置提问。我们的会见只是一个中国中年作家对一位澳大利亚老作家的友好拜望,只是见见面,谈谈天。怀特的接待恰也是这样。他亲切友好,随便家常。大家处在无拘束的亲切的气氛中,瑙玛和我都很高兴。
〃中国是个伟大的国家,很愿意去看看。〃怀特说,〃但是我太老了。〃
瑙玛和我同声抗议,一致说他并不老,他一九一二年生,今年六十九岁。
〃我的日子不多了,〃他说,〃老实说活多久我并不在乎。〃
〃你可以只到一个地方看看。〃瑙玛说。
〃如果去,我就要到许多地方。〃他微笑。
我告诉他,他的书在中国的翻译情况,并把随身带的一本外国语学院出的《外国文学》送给他,那是澳大利亚文学专号,上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