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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梧榆租了简易床,合衣而卧,他不大睡得熟,不断地轻轻翻身,不断地起身探看我。有一晚,同室一名脑震荡的病人忽然出现颅内出血,不声不响地咽了气。那是个中年女人,没有亲属守夜。一直以来,她都是独自一人,到食堂买三块钱的盒饭,扶着墙壁走到仪器房做检查,买一份晚报慢慢读。她始终穿一件宽松的深色羊毛裙,袜子滑丝很厉害,脸上有些浮肿,人很倦怠,几乎不说话。
护士巡查时查出了异常,两三个医生进来,例行公事地进行胸外心脏按摩,注射肾上腺素,抢救了四十来分钟,然后宣告放弃,吩咐护士逐一填写死亡报告、按照入院通知单上的电话通知家人。科学的、冷静的、从容的态度,仿佛仅仅是报废了一台仪器。从头到尾,我作声不得,林梧榆靠近我,把我的两只手合握在他的掌心里。
尸体没有及时运走,也没有搭上白布什么的,依旧是睡着时的模样,唇角有一线细细的涎水,只是面色有淡淡青紫的淤痕。我并非未曾亲眼目睹死亡,但不是如此轻易。死需要一种仪式感,一种幻灭般的告昭。而不是这样,在午夜,孤独的时刻,没有眷恋地、无声无息地、离去。就像一阵风。
太荒谬了。
两个女工说说笑笑地推着铁板车进来,你知道那种车,形状像菜市场卖鱼用的,毫无庄严肃穆的意味。她们一人一侧,抬起尸体,平直地放在推车上,车轮咕咕噜噜响着运了出去,仿佛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器物。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看见死者在急救时被敞开的衣领,隐约裸露出细巧的锁骨和丰润的乳房。这个姿色寻常的女人,却有着形状极美的乳头。
我异常怔仲。林梧榆以为我害怕,伸出手臂,抱住我,将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即刻挣脱,他救了我,又不离不弃地照应了我这么久,轻触微拥的交情该是有的了。静默了一阵,林梧榆抬起头,捧住我的脸,似有万千肉麻的言语意欲脱缰而出。
〃 林梧榆,〃 我急急阻止他,〃 让我们永远做朋友。〃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光芒轻轻一闪。
〃 不,〃 他的鼻尖贴到我的鼻子上,他坚决地回答我,〃 永不。〃
(B )
我很痛。伤痛的深与缠绵,比任何情人的触摸更加直接和内在。我每周三次返回医院复检,足踝缠裹着重重叠叠的纱布,像一只肥白的软体动物。受伤的肋骨在痊愈中,但我的胸口不明原因地疼痛着。再有就是,在人群中伫立,我会感到轻微的害怕,不晓得是不是通常所说的广场恐惧症。
我不理会这些,镇日呆在公寓中,听马赫,读完了全套的元曲。你知道,我硕士的专业是古代汉语。对于古文,我有着流畅的、亲昵的语感。幻和鸟给我推荐了一些网站,间或我也上去瞧瞧稀奇。网上有各式小说,有男人写了一些关于金融、骗局以及色欲泛滥的小说,竟受追捧。烦了我读圣经,圣经里说,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落下枯干……我们废尽的年岁好象一声叹息。这话很有道理。
复检完结,我去见闻稻森。我拄着造型奇特的拐杖,那是林梧榆买来的,银色的金属支架,底端是三角形,很考究,保持了足够的尊严,不会让人联想起衰老与伤残的颓唐委顿。
我依仗它去见闻稻森。我们聊起我所经历的冒险事件,闻稻森不断现出吃惊的表情。我带着外科诊断记录,他详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我告诉他,我很痛,非器质性的痛,无法忍受。
〃 以前有过肢体损伤的历史吗?〃 闻稻森问我。
大一那年春天,我崴过脚。那一日落着微雨,街上有些泥泞,我跟在维嘉身后,心慌意乱。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约他,他从家里出来,我们沿着起伏不平的街道胡乱地走。维嘉含着一支烟,他的脊背瘦削,但你必须相信,男人最性感的地带是他的背部,那是一种略带神秘气息的诱惑。我盯着他的背影,一颗心乱了又乱。
我们在碎雨中一前一后地缓缓走着。我们经过商场、电影院、桥、铁轨,而后走在一条倾斜陡峭的下坡路上。那条路通往水面灰苍的江岸,空无一人。
〃 维嘉。〃 我轻轻叫了一声。他停住,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我。他站在低处,我清晰地看见他的头发,很黑很干净。
我一级一级地朝他走去,我闻到他身上幽淡的香气。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注视着他,一步一步接近他的身体。就在那一刻,一块石头绊住我,我跌向他,像我们初次相遇,我重重地撞向他的胸口。
维嘉准确地抱住我,足部锥心刺骨的疼痛却让我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我的伤足迅速地肿了起来。其后我的身体出现了游弋状的痛感,从足部到头颈,没有规律的、骤然出现,难以描述。
〃 那种痛,延续了多长时间?〃 闻稻森问我。
很长久。长久长久地粘腻住我,犹如墙角的霉斑。在我脚伤愈合之后,在维嘉离去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它才渐渐地消失。
我说过,我的18岁不是普通的18岁,我已经慢慢地看过一些事,我挣钱养活自己,悄悄给我的两个妹妹买她们渴望的音碟。我做着三份家教,当然,最大的一笔收入来自我为书商撰写的火车站文学。我在大学阶段可谓著述等身,我的作品囊括了情色、凶杀、时尚三大领域,它们装侦粗糙、错字百出地躺在车站、码头以及公共厕所外的摊点上,署着故弄玄虚的笔名。作为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当红漫画家的长女,我明白那些文字将是我终生的耻辱。然而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因为酬劳不错,一本薄薄的册子3000块,我用一个礼拜搞掂它,跟着就顺顺当当将钞票存进银行。老兄,想想看,这钱不是每个人都赚得到的。
我相信苏画在18岁的时候已经足够的铿锵和自以为是,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不是照样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
开初我受伤的脚不能行走,我用单脚跳过来跳过去,仿佛僵尸出行。伍辰负责背我上课下课,雅子逃课陪我去换药。我喜欢和雅子呆在一起,听她说笑话。有一天维嘉来看望我,恰好碰到雅子陪我去学校的卫生所敷药。他也一起去了。
〃 这些天耽误了不少功课吧?〃 维嘉用大人对小孩一般沉稳和缓的口吻与雅子交谈。
〃 你问问苏画,我逃课逃惯了。〃 雅子很坦白。
我罗罗嗦嗦地告诉维嘉,雅子的散漫是出了名的,她不逃课,或是上着课居然没睡着,那才叫见鬼。我、友子、银子,厚颜无耻地替她做挡箭牌,遇到老师点名,总是理直气壮地答应一声,她生病了。到了后来,人尽皆知,一点到雅子,就是一片零零散散的笑声。但在我复述那场景给维嘉听的时候,口气刻板,一点都不好笑,维嘉没有笑。我欠缺雅子的幽默感。
〃 时间浪费在那些莫名其妙的课上头,不知多可惜,〃 雅子伶伶俐俐地接下去,〃 维嘉你没见过我们的现代文学老师,四十几岁的男人,走路一扭一扭的,穿半高跟的皮鞋,花背心,粉笔是这样拿的——〃 雅子做了个兰花指,〃 简直可以去演杜十娘了。〃 雅子吐吐舌头,维嘉轰然而笑。
维嘉打听到一位知名针灸大夫的地址,叫了出租车,两天带我去做一次理疗。雅子闹着一起去,蹭蹭蹭跳上汽车,坐在司机旁边。我和维嘉在后座,彼此的身体稍微隔了一点距离。
〃 你知道重庆,每一个区域相隔都很远。〃 我说。
闻稻森点头赞同,同时举例说他有个表姐住在重庆,上班需要乘坐一个半钟头汽车,重庆没有北京恢宏的气势,但大是够大的,而且散落无际。
从学校到针灸大夫的诊所,出租车需要五十分钟,价格昂贵。针灸大夫是个善良的瞎子,三次以后他让我不必去得那么频繁。但维嘉坚持。他希望我康复得快一些。
我靠着诊床,腿部插着细小的银针,隔壁房间里堆放着药材,有沉涩的、草木的香。维嘉和雅子坐在我身旁,雅子讲一会笑话,累了,睡过去,头趴在床沿,她的面孔是扁扁的那种,婴儿似的柔软的五官。维嘉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我们相视而笑。
〃 这孩子……〃 我喃喃说。维嘉对我笑。我们不说话,怕吵着雅子。维嘉的目光落在我裸露的小腿上,轻柔地、像水滴一样吮吸着我的皮肤。我想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一定是温柔的,丝绸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