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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师兄突然问,读初中的时候,我们看过一本连环画,是不是叫《小城春秋》?
七师兄立刻就反应过来,说是。而且深深得吸了口 气,垂下了他如斗的大头。
书里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国民党军官,一个是教师。教师的未婚妻很漂亮。教师托军官将未婚妻接来,是乘船,军官居然就在船上将朋友的未婚妻奸污了,怕不好交代,索性将教师弄进了监狱。七师兄八师兄就是从那本书上学到那个成语的:人面兽心。
这连环画是根据小说绘的。那未婚妻给画得很漂亮。那时七师兄八师兄都正在发育,看着那未婚妻就想手淫,都有一种自己的心爱给糟蹋了的感觉,所以对那军官的行径深恶痛绝,简直难以自拔。尤其是八师兄,人本多情,一切更加强烈,反复发着这样的誓言:以后碰着这样的家伙,一定要杀了他。
七师兄望着江心。一只大木船正飞驰而下。那是三十二人的大划桨,椐称是长江上最大规模的划桨了。划桨的人背向前方,所以他们不停的一下一下向后仰。这些人年龄不一,高矮不一,服装也不统一,但他们的灵魂是统一的。那种统一无法表演。就是集中全世界最优秀的演员也不行。三十二只长长的木桨象蜈蚣的脚,统一地一下一下插入水中。此时已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大划桨了。这以后拖驳(一种体积很小马力很大的轮船)渐渐地普遍地代替了木桨。长江上浪漫的诗歌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3(3)
啪,啪,啪,啪在都市隐沉的喧嚣里,仍然能够非常清楚地听见齐划的声音。群桨一起插入水中的声音。那种声音无法形容,那种节奏异常强劲。职业提琴手八师兄说,没有任何一个大师的任何一支交响曲里的任何一种打击乐,比得上长江里的大划桨。贝多芬的也不行。
七师兄说,我们都忘了那本连环画了。八师兄点点头。是的,要一直记住什么还是不容易的。因为,什么时候要出现什么,生活并不会通知你。
七师兄说,既然是这样,那就依你了吧。
就是说,要杀掉小工人。
那么,对公主,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不处理。
好吧。
八师兄扑打在水中,往江心游去。七师兄跟在他后面。
当天晚上,七师兄八师兄请来了大师兄,在一条木船上喝夜酒。杀人的事,犯法的,当然要保密,所以,连二师兄三师兄也没请。
但是,却不避讳船老板。船老板跑江湖,来无影去无踪,什么事,哪里拿来哪里丢。这条船是从宜宾下来的。船老板同白沙码头的众师兄弟略有一点熟悉。这一类船老板非常多。给一点钱,请他办办酒饭,是常事。当然罗,也不一定是船老板本人来动手。船老板和水手们上岸去了,或者有事务,或者寻快活,留下个慢吞吞不说话的半老头子来办伙食。
下酒菜是两样:胡豆和回锅肉。先煮肉——一大块肥肉就这么丢在锅里,煮得倒生不熟的捞起来,就炒干胡豆,炒好了,铲一些起来,就这样撒在船板上,留在锅里的,舀瓢冷水一激,再煮一阵,捞起来加油加盐的炒弄好了。然后切肉炒肉,是谓回锅肉。这是最为原始的荤菜,也是最为永恒的荤菜。他也来一起吃。他吃得快,三下两下解决了,就坐到船头上,对着月亮抽叶子烟。
请大师兄来,并不是要他拿主意,大师兄也不是那种特别善于产生行动方案的人,要的是得到他的同意:我们要杀掉小工人。他同意了,那么个人的事才可能成为大家的事。
要杀人容易,要不犯法容易,要杀了人又不犯法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大师兄也不轻易点头。大师兄决不是草包——你们找不到不犯法的办法,我就不同意杀。如果只是惹起纠葛,那么我可以带头对付,但决不能让政府来处理我们。码头虽然被中小学的老师说得无法无天,暗地里还是有她的原则的。
因此,能不能找到那种办法,是一切的前提。
商量了半天,提出的办法一一否定,冷不防那个不停抽叶子烟的半老头子船工叽了一泡口水在江里,轻描淡写说出一句话来。他说他开摩托车嘛就让他开摩托车嘛。
(后来,八师兄暴发之后,有一次宴请交警,有个交警说了这样一句话:重庆头批买摩托车的崽儿基本撞死完了。)
最先被提醒的是已经成为学者因而应该迂腐的七师兄。他说,老十三不是专业开摩托车的吗?
对,老十三是电影公司的跑片员,运送传递电影拷贝的。有时候时间紧了,他的摩托车得在闹市中心的人海里象泥鳅一样的滑来滑去,技术真没得说的。
当最后一粒胡豆被扔进嘴里以后,那种办法就完全想出来了。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4(1)
野猫溪那里有一个油库,汽油、柴油、润滑油等等。这里离市内不算远,却因地形的原因比较偏僻。这恐怕也是建油库在此的原因吧。
广州人有一个说法:四川司机,开车最烂。烂指不守规则,开得疯。此说其实冤枉了成都的川西一大片。因为开车烂的其实是重庆的司机。
重庆是山城,坡陡,路窄,本该开车最慢最小心的,然而一切恰恰相反。世上事往往如此。
通往野猫溪油库的自然是盘山道。盘山道是危险的,转弯处更危险;路面如果洒上了润滑油那就很危险——既然是油库,有运油来去的车辆因为种种原因撒了油在路上是常事,如果是碰巧在转急弯处撒上了润滑油,情形可想而知了。
然而这一带少有车祸。很简单,到这里来的汽车,不是运油来的,就是运油去的,谁不知道情况?到了这里,第一注意的就是路面的颜色。突然看见一块深色,就是油,得减速,但又不能刹得太急——把轮子刹得完全不转了,整个车就会顺理成章的滑下陡坡。这是离心力,物理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在外界,并不知道这里是危险地带。这两公里盘山道,连警示牌都没有。
码头的十三弟,是这里的长期过客。因为他要偷偷的开着摩托车回家。公家的车,给发现了不是行驶在工作的线路上,是要给追问的。在油库的后面,有一条小路,不通车的,但以十三弟的技术,可以开摩托。那个时候人们的运输能力很有限,一个手中掌握着一辆车——哪怕只有两个轮子——的人总是有很多义务的。
十三弟会不会乐于参加?这还是讨论了一下的。学者七师兄顾虑,当初公主跟了八师兄,十三师兄也未必会有多么开心。这不比得码头的其他事,可以有福同享。小工人挖走了公主,也不是对码头宣战,纯属个人行为,与众师兄弟有什么关系?弄死人的事,总之是弄死人的事,要是调查出点什么来,有没有人会脱不了干系,也未可知。
而且,十三弟并不欠众兄弟的。譬如五哥家曾经失火,大家拼死相救,小十六的养父给山炮炸成了残废,大家就去对岸大龙凼炸了鱼卖了钱给了他家,譬如三师兄的领导买了一台旧缝纫机,运过江时掉水里了,众兄弟居然在江底给他捞了起来——整整一天,连领导自己都说算球了;譬如不少人家里都有二师兄做的家具…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惠及十三弟。
再说,都工作了,各在各的单位,各拿各的钱,有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渐渐的到来。谁也没有宣布什么,但是你要是有心想一想,就会承认,有点变化。只不过,平白无故的,也不会特意去想这个。但有事了,确切的说是要起事了,就会想到这个了。
十三弟还会不会象早些年那样,叫干什么干什么,连大师兄也没有把握。
大师兄说,问他一下吧,不行再说。
于是,过了几天,又来到船上。只不过已是另外一条船。同一件事情,不在同一条船上接着说,是习惯。
大师兄、七八师兄,还加上了十三弟。老一套:胡豆和回锅肉,老白干。
大师兄端起碗,对十三弟说,干了这碗酒,我有话说。
七师兄有点担心,怕十三弟象武松那样,不先说清楚不喝酒。但是没有。十三弟只是说太多了,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