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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码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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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天靠在门口引客人进门。而且她喜欢我,他想。胸膛里头有一种粘粘的甜,象小时候非常爱吃的软糖。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6(11)
  众人喝的酒,八师兄从没喝过。只觉温柔又过瘾,界于甜酒和白酒之间。一个络腮胡告诉他,这个叫扎酒,高粱酿造的。和高粱酒大不一样啊,八师兄说。那一边鹰勾鼻说,高粱白酒,是蒸馏酒,底下烧火,酒精蒸发出来,又冷却,就是白酒,不烧火,用压榨,把液体泌出来,就是这种扎酒。当然,也还是要勾兑一下的。八师兄想这些人,恐怕天底下没有他们不晓得的事情了。
  这些人赌酒。但他们不划拳,说划拳费精神。他们掷子。赌酒到一定时候,突然就赌起钱来。最象个赌徒的络腮胡却不参加,坦言我怕输。银洋人就说他,说那你就不可能赢了噢。八师兄就想起了白沙码头的老不退火。那老家伙也爱说不赌不会输,不错,但只有敢赌才能赢。他想全世界的赌徒是一家。
  这些人喝酒,来时既不一起来,走时也不一起走。喝到有鸡叫的时候,就只有阴阳人和八师兄了。这之前走的那个几乎就没有说过话的年轻人,有一个可怕的绰号,叫疳疮。疳疮就是疥疮吧,是要传染的。阴阳人笑着说,狗日的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挨着把大家传染了一遍。然后他笑咪咪的说,“宁和麻风同铺,不和疳疮同屋”。八师兄立刻感到他话里有话。这里的人说的同铺,绝对不只是挨着睡觉。这让他想起白沙码头那个老不退火,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而且向众人暗示,他是睡过麻风女子的。他说麻风女子特别的水嫩,还不是你一般的女子可比的。你如果不敢去睡,你也可能是安全了,你也可能是可惜了。“也不过就是赌博嘛,”老不褪火轻描淡写的说,“不赌当然不会输,但是只有敢赌才能赢哪。嘿嘿。”说这话的时候,号称睡过麻风病的老不退火已经七十多了。那么他的意思把师兄正在寻思,阴阳人却站起来,打算走了。但他没有就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玻璃管,大模大样的派在八师兄眼前,说:收好了兄弟,这是孙悟空的瞌睡虫子,可以让你睡个好觉。八师兄立刻明白:蒙汗药!其实,这里的人要用蒙汗药,他早就隐隐约约的有所料,但象这样一把一把的摸出来,却是完全没有料到。没容他多想,对方已经给他装进了衣兜,低低地说:黄的来得慢去得慢。说罢扬长而去。
  八师兄回到自己屋里,还没有睡意。他摸出那些小玻璃管来看。有点象装中药六神丸的小管。再看,果然是两种:一种是黄粉,量较多,另一种是白粉,量较少。
  黄的来得慢去得慢。那么,白的应该是来得快去得快了。他想。
  他又琢磨:阴阳人的意思,肯定是要我不要怕金花有麻风病,要敢于去同她睡觉,尤其是趁现在她的病还在早期的时候。那么这蒙汗药用去麻翻谁呢?难道把金花麻醉了来那个?那不是犯罪吗?再说我八师兄也不屑于用这种办法来得到一个女子呀!
  对了,我应该去麻翻老东西。老东西也知道有些人是不怕金花的病的,所以她把金花看得很死。在这店子里不用说了,没有机会的,老东西只要外出一小会儿,都要把金花带上。晚上老东西是带着金花睡在一间屋子里的。只要一阵子她醒不过来,自己和金花就可以要怎样便怎样。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7(1)
  过了几天,八师兄按照大妈的指点,独自走进了山野。他要去找老木匠做琴盒。本来只需要拿上提琴,想了想,还是把弓子也拿上了。这里有稀薄的农田,庄稼长得并不咋样,瘦巴巴的,山坡上的树木跟重庆南山上的差不多,主要都是马尾松,也不咋样,稀拉拉的。这让他感到了家乡的肥沃和富饶——这是他以前想也没有想过的问题:我的家乡是否富饶?
  这样看去,这里的确象是边陲。世界上不可能有富饶的边陲,他想,对,只要是边陲,就不会富饶。他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发现。不由得在小路边坐下来,想这个问题。
  这时他听到了笛声。再听了一下,真还是笛声。不明亮,不似竹笛。莫非这里还有交响乐里的长笛不成?他不知怎么就往笛声走了去。
  他看到了他此生所遇第一个边陲农家。有很多狗,如他准备的那样前来围攻,也如他预料的那样并不真正下口。一个矮小瘦削的老头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只笛子。八师兄笑着,比了个吹笛子的姿势,又指了指耳朵。老头很友善的赶走了群狗,让他过来,坐下。八师兄看他的脸,就明白了,这就是老木匠麻腊壳。麻腊壳穿一身浅黄色的绸衣裤,瘦极了的身躯在衣裤里飘荡,一阵风吹来,很象稻田里吓麻雀的草人儿,又一阵风吹来,又象连环画里面的神仙。
  他请老头又吹。老头很高兴有了听众,立刻吹了起来。八师兄听出来,这就是大妈一边对他“仙人摘桃”一边唱的那个十大姐。他拿过笛子来看,原来是竖笛,从一个端口含着直吹的。这不象竹子,也不象木头,倒象一种什么滕,节巴很密,又硬。一问,老头说,还是竹子,叫罗汉竹。原来这笛子就是老头自己做的,这罗汉竹也是自家栽的。
  我没见过罗汉竹,八师兄说。老头说我带你去看。就将他带到屋后。却原来重庆也有这种植物。但第一他不知道这个叫罗汉竹,第二重庆的罗汉竹都是很粗大的,不象这里的细小而精致。八师兄的内心突然感到震撼。中国太大了。同样是一种东西,在这个国家的同一个角落西南,完全两码事!他第一次发现了流浪也有流浪的道理。
  他告诉老头,这只笛子有两个音孔的音不准,但是不难修准。于是八师兄来指挥,把这个孔下面挖一挖,上面粘一粘,把那个孔上面挖一挖,下面粘一粘。这下音就全准了,再一吹,今非昔比了。老头非常高兴,把他看着,笑。
  八师兄说,大爹我们可以来合奏。
  于是这一老一少,一中一洋,就在这稀落贫瘠的边界上,合奏。先奏《十大姐》,又奏《采山茶》。韵味十足,十分动听。刚才那些围攻的狗,一个个轻摇狗尾,快乐得很。
  八师兄趁老头高兴,说了请他给做一只琴盒。老头便将小提琴拿起来,眯了眼睛,翻过去翻过来的看。看了一阵,冷不丁说你这是个外国货。八师兄暗吃一惊,支吾说我不认得,是别人的,老师傅你怎么看得出来?
  老头笑着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外国货有外国货的味道。
  什么味道?年轻人问道,觉得有趣,
  老头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外国货有点象外国人。
  可不是!八师兄就象给点醒了似的,张开恍然大悟的嘴巴,承认老头说的是一条绝对的标准。
  接下来更让他吃惊。老头说,你这个乐器,我们叫小提琴,外国人叫他歪噢林,是不是?
  八师兄想起,这老头是连马帮也顾忌三分的人,觉得不能打马虎眼了,就一口答道是的。
  老头将琴孔凑到他眼前,说你看看这里面,这木料是过去了两三百年的。
  八师兄半装傻,说,我哪里看得出来?
  老头笃定地说我是木匠我看得出来的。起码两三百年了。两三百年前,中国哪里会造这个呢?恐怕见还没有见过呢。
  八师兄服气了。他看了一眼那张麻腊壳的脸,明白了这老人家非常非常的不简单。难怪那些马帮,听说了来找麻腊壳,就没要了他这条小命。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7(2)
  老头说这是个好东西呢,是个宝贝,是要做个好盒子保护好的,你放在这里,过半个月来拿。八师兄大吃一惊,心想,在你这里放这么久,我宁可不做这盒子了。他尴尬地笑着说,我离不得这东西,天天想拉,我想的是,你将就给我简单给我拿钉子钉一个方盒子,放得下就可以了。
  老头笑起来,说年轻人急性子,不懂得装东西的讲究,这么好的小提琴装在盒子里面,总要管住它不在里面晃动嘛,不然一有搬动,乒乓乒乓,还不撞散架了?
  人家真有个道理,八师兄想,转念又明白,这老头是何等样人物!连那抢人的马帮都要顾忌几分的。他安心要吃了你这东西,你还能躲得掉?还不如爽快点!他说:老师傅说得对,你说需要多久就是多久。
  这么说了心里还是耿耿的。突然想到二师兄。亲爱的温厚的二师兄!若是在二师兄家里,是用不着把提琴放那里的——他可以量尺寸,画图纸,顶多时不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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