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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惶怵地对视了一眼,一齐跟到了儿子的房间里。儿子紧绷着脸儿,呆坐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看也不看他们。显然是在生气。
他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且忍受了那么多的饥寒交迫和委屈,为什么儿子还要生气呢?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也不能让儿子满意呢?这未免太过分了吧?做爹妈的难道都是孩子的奴才不成?老陈实在忍不住了,责问儿子道:
同学们离开后,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想让你妈和我冻死在街头吗?
儿子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梗着脖子说:不是忘了嘛!不打电话你们就不知道回家,脑子有毛病不是?再说了,街头到处都是咖啡馆,哪一家都放着暖气,你们为什么要在街头挨冻呢?自找的!
老陈一听就恼了。说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是我们自找的。你妈和我若是一出去就掏几十块钱坐进咖啡馆里,一边品着热乎乎的咖啡,一边唠着闲嗑,哪里会受那么多的罪呢?说到底,还不是不舍得那几十块钱?我们千方百计地省钱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将来供你读大学?现在的大学是一般人念得起的?几年下来少说也得好几万。好几万块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得靠我们一分一厘地积攒?不节省能行吗?
儿子突然冷笑一声,说道:别的什么都不怪。怪只怪你们没本事。别人的爹妈为什么那么能干、那么有钱呢?我们学校的同学,去年一年出国留学的就有几十个。我提这个要求了吗?别人玩一个手提电脑都要上万块,我问你们要了吗?别人过生日都在星级酒店里包桌,你们硬要在家里自己做,我说什么了吗?你们还要我怎么着呢?
儿子慷慨激昂地责问着他们的时候,那脸上不仅是生气,简直就是愤怒了。望着儿子咄咄逼人而又怒火万丈的脸,两个人都深切地意识到:是他们错了。所有的过错都是他们犯下的。他们错就错在生了这个孩子。他们一没学问,二没本事,自己活得一塌糊涂,却冒冒失失地把一个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来,让他遭受委屈、自卑和歧视。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啊!细想起来简直就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想到这里,老陈感到痛悔不已、万箭穿心!自己枉为男人、枉为人父啊!但,既然把儿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让他披上了一张人皮,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感到嗓子眼儿里火辣辣的,像是哽着一团火似的。他把那团火用力逼到肚子里,尽量和颜悦色、苦口婆心地对儿子说道:
你妈和我对不住你。我们都没啥子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受煎熬,我们心里也不是个味儿。我们吃辛吃苦地供你念书,就是指望着你将来能够有出息、有本事。我们也不指望享你的福,就想着让你长大了活得好一些,比别人强一些,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吃不得苦中苦,就尝不到甜上甜。你将来要想活得好,现在就得努力,把心思放到学习上。一年就这么一次生日,同学们聚在一起玩玩原本也没什么,但也不能太过分了。你妈和我都快要担心死了。你去了哪里,弄到这么晚?明天还要不要上课了?
儿子一听,脸上的怒气更重了。恨恨地说:你们出去也不留一些钱给我。同学们吃完饭以后想去迪厅蹦迪,结果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最后还是别人买的单。自己过生日,却让别人买单,丢死人了!
老陈也不大明白“蹦迪”是什么玩艺儿,心想:大抵可能是一帮子人在一起瞎蹦乱跳的意思吧。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叫人摸不透。再说了,想要蹦的话,在哪里蹦不了?家里、大街上,随便想蹦多高就蹦多高。为什么还要掏钱去什么“迪厅”呢?真真是见了鬼,要么就是吃饱了撑的。不过,老陈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有些怕儿子。他老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跟领导抬起杠来像头牛,却偏偏是怕儿子。仿佛儿子是他的主子,而他是儿子的打工仔。一个做老子的居然要怕儿子吗?这不是颠倒了乾坤吗?老陈壮了壮胆,心想:我不能怕这个龟儿子。龟儿子翅膀还没长硬哩,就想凌驾于老子的头上了吗?于是,反守为攻道:
你说过你要带同学们去蹦迪了吗?再说了,深更半夜的,蹦什么迪?有精力应该放在功课上才对。哪怕蹦到两丈高,又有什么用?
儿子也不说话,只低了头呆坐着,眉毛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素梅见不得儿子受委屈,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多一点,就跟一只小猫娃似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到了这么大。看儿子这般难过,她的心立刻就软了。想想儿子也不容易,摊上了他们这样没本事的穷爹妈。若是生在富人家里,还会受这份委屈?为了让儿子高兴,她有意识地转移话题道:今晚上的菜怎么样?同学们喜欢不喜欢我蒸的豆沙包?
原本是想让儿子高兴哩,谁知,话一问出口儿子反倒流起了眼泪。泪珠子像赶趟儿似的线一样从他白净好看的脸上滚下来,扯都扯不断。儿子一向很少哭,现在却哭得这么伤痛,想必是心里真的难过吧?两口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儿子如此这般地伤心。
素梅拿来一条毛巾,凑上前去要替儿子擦泪。儿子一把夺过来,把毛巾狠狠地扔到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街上到处都是卖馒头卖烧饼的,五块钱就能买一大堆。你为什么要蒸豆沙包呢?蒸就蒸吧,还要在上面写字。你自己看看,你写那字像什么样子?搭眼一看就知道,你连小学都没念完。欢迎的“迎”还多写了一撇,弄了个错别字,差一点被同学们笑破了肚皮。我告诉他们,你们在研究所工作,晚上加班搞课题。他们一见到豆沙包上的字就知道我是在撒谎。我以后还怎么有脸在班上呆下去呢?儿子说着,脸上的泪流得更欢了,简直像小河流一样,仿佛比死了亲娘老子还伤心。
素梅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豆沙包居然给儿子惹了这么大的祸。面对儿子的眼泪,她感到理屈词穷、无地自容。她铁青着脸来到客厅里,恍恍惚惚地坐到沙发上。饥饿、疲惫和委屈像潮水一样一齐涌了上来,刹那之间就把她从头到脚完全彻底地淹没了。她把双手往脸上一捂就放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
养个孩子咋就这么难呐?养个孩子咋就这么难呐?我不做你妈了成不成?
责任编辑谢欣
小羊的家
铸 剑
铸 剑 原名栾文胜,自由作家。祖籍青岛崂山,生于山东德州,现居北京。有诗歌作品在《飞天》等杂志发表,并收入到一些诗歌选集。部分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入选《2002年中国网络文学精选》。2004年1月5日,长篇小说《合法婚姻》获“新浪·万卷杯中国原创文学大赛”全场大奖。
院子里吹来一阵风,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麦田里好闻的味道。有几只麻雀唧唧喳喳地从小玲身后的枣树顶上飞过,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这时候,爹在身后屋子里的阴暗处叫:玲,去拔点草去。小玲回头看时,看到屋里飘出了淡蓝色的青烟。小玲知道,爹在抽烟。这时候,娘单腿一跳一跳地在院子里蹦,像是一只老麻雀。
挎着篮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小玲又一次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大羊和三只小羊。它们很像一朵大的白云和三朵小的白云,飘浮在院子里。院子里发出的小羊咩咩的叫声让小玲心里感到无比幸福和温暖。
院子的破木门吱吱地关上后,小玲撒欢似的跑了出去。空气中满是春天的气息,像是有数不清的生命在空气中生长着。小玲看到远处有一个人牵着一匹枣红马在井边饮水,随后就传来了枣红马遥远的嘶鸣声。更远处的天空的深处,有一只鹰像是一个小小的逗号,静止不动。
从家里到拔草的地方要经过村长家。村长家的狗很厉害,长得像一头大象。反正小玲有这种感觉。每天吃完晚饭,在一望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