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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6-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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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去车场的次数少了,不过关于张建军的好评倒是多了起来。 
  张建军遭到好评主要因为两点。一是他勤快。原来我担心他一个人长期呆在车场会无法融入连队,后来才发现这种担心的多余。每次大车回场后,张建军总会在第一时间跑来开门,并乐意为老兵们做些诸如端茶倒水,检查车辆之类的事,很快就同连里的军士们混熟了。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在连队很孤立,那么你呆着就会非常难受。军队是个讲等级的地方,如果一个上等兵跟军士们混得很熟,那么说明这个上等兵绝对有其过人之处。特别是老贾很喜欢张建军,并有点后悔第一次带张建军来连队时对他过于凶恶了。可能是为了补偿张建军的精神损失,老贾出车时常常帮张建军租书,有时甚至不要张建军付钱,这就显得很难得。我知道老贾对现在的新兵很是不满,常常抱怨现在的新兵是“他妈的一代不如一代”,能得到老贾表扬的新兵往往比得到军官的表扬更兴奋。因为在士兵的系统中,他们有其独特的价值评判标准,这是条令之外生活之中的客观存在。第二就是有礼貌。几乎所有的老兵都向我夸过张建军的礼貌。这一点我清楚,有人的礼貌只是礼貌,不掺杂感情;有人的礼貌只是需要礼貌,不得不礼貌;有人的礼貌则是伪装的,越憎恶越礼貌。而老兵们说,张建军的礼貌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对他们的尊重,这让军士们感到很开心。 
  我听到这些评论也很高兴。一个义务兵正常服役,也就是四年时间(当然,现在只有两年了),他们能够尽到义务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比如高校学生,至今仍是缓征而非应征对象,比如我手下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来自农村,高中毕业生寥寥无几,他们不知道窦唯或张楚,也不爱唐诗宋词,或许连羊肉面卷也不是很喜欢。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若干让人恼火的习气和毛病,但我依然喜欢同他们呆在一起。事实上,我跟士兵们在一起总是感到愉快,即使十年后的现在,我回想起同他们一起拥有的时光,仍觉得幸运。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当他们夸奖张建军时,我为什么同他们一样感到开心。 
  当然,老兵们对张建军也有两点意见。首先是张建军不爱说话,这的确是事实,但我想老兵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坐在车场值班室里大聊其天时,只有默默为他们倒水的张建军才是真正忠实的听众。如果换一个爱说的人,他们肯定又会有其他一番议论。从这个角度来说,老兵们都是些永不满足的人。其次是不肯喝酒。有的周末,老兵们会把车场值班室当成酒吧,买些酒肉回来去那里喝,怎么大吵大闹都不会有人听到,因为声音和酒气出了窗户便消散在茫茫戈壁中了。等他们闹够了离开车场后,满屋子的烟头、酒瓶、鸡骨头和破塑料袋都留给了张建军,这可真是个省事的办法。对张建军从不喝酒的说法我可以作证,因我有时也受邀参加士兵们的聚会,但我从未见过张建军喝哪怕是一滴酒。即使是在气氛最热烈的情况下,他也只是喝茶或饮料。最初我也让他喝一点,但他还是婉言谢绝了,这让老兵们觉得有些不满意。换作别人,他们十有八九会把他摁在床上硬往嘴里灌,但对张建军却下不去手。我听说几个班长私下里打赌,如果谁能让张建军喝掉一小杯白酒,那么当月每人十五块钱的班长津贴就全归这个人,可是谁也没能赢到这笔钱。 
   
  七月一个普通的凌晨,闹钟照例叫醒了我。我困得要命,可还是挣扎着起来查了一圈铺。重新躺下后,反倒睡不着了,于是决定去车场看看。半夜开车动静太大,我便拿着手电步行去车场。戈壁六月的夜晚很美,空气清新凉爽,可以听到猫头鹰的笑声,夜空中横亘着灿烂无比的星河,几乎触手可及。就像我在水青之前和之后都再没吃过那样美味的羊肉一样,我在水青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再见过那样美丽的星空。 
  车场大门紧锁,我刚走到门边,“副场长”就叫着冲我跑了过来,把黑油油的鼻子从铁栅栏里伸出来嗅我的裤腿。 
  我摸摸它的脑袋,开始摁门铃。我本不想吵醒张建军的好梦,但我都起来了,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起来?当了一年多的指导员,我开始习惯于这种思维了。真有点好笑。我蹲下来,一边逗着“副场长”,一边等着开门。可十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恼火起来。我不相信张建军会和李二明一样不假外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张建军让我恼火的程度会更严重。毕竟李二明借助的是大雪,而张建军借助的则是我的信任,这更不能令人忍受。我又使劲地摁了几下门铃,依然没有反应。 
  我后悔来车场了,还不如打个电话省事。真是吃饱了撑的。我正想往回走,忽然听到值班室方向有响动。“副场长”显然也听到了,掉头便往值班室跑去。我拿着手电照去,看到值班室的门开了,却不见人。我不知发生了什么,紧张地思索了一下,我紧了紧腰带,从大门上翻了进去。 
  跑到值班室门口,我才看到手电光柱中的张建军正躺在门口的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本来就很瘦小的身体缩作一团,身上全是土。我上前一摸,烫得吓人。 
  你怎么跑到地上来了?我赶紧把他扶起来。 
  开门。他脸色蜡黄,还没忘了把手里的大门钥匙递给我。 
  你怎么了?肚子疼? 
  是。他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我立刻想起去年秋天李二明得急性阑尾炎时,也是这副样子。当时也是我开车送他去县医院。但当时的李二明似乎也没现在的张建军看上去这么严重。我冲进值班室给文书打电话,让他马上派车到车场,然后抱起张建军就往大门跑。这一突发事件让“副场长”很是困惑,他跟在我后面不停地叫着,不知道它顶头上司的上司要把它的顶头上司抱到哪里去。 
  指导员,我自己能走。张建军在我怀里挣扎着。 
  别乱动!我喝道。 
  他不动了。但他又问,谁来顶班? 
  我会安排的。我说,你不要说话,车马上就到。 
  我跑了快一里路,车才赶来。我把张建军放在后座上时,他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谁喂“副场长”?他重复了一遍。我靠,他竟然还惦记着狗! 
  你少他妈废话,拿钱不多管事倒不少,躺好了!我本想安慰他,可不知为什么却骂了他。 
  到了卫生队,值班医生同我们一起把他送到了水青县医院。我在手术单上家属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忽然担心张建军会在今晚死掉。回到病房,年轻的女护士正在给他备皮,弄得他满脸通红。 
  张建军,干脆连包皮一块割了得了,正好一块住院。文书一边看一边坏笑。 
  张建军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等把他推进手术室,我从内裤到军装都湿透了。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觉得自己连睁眼的劲都没了,脑子却无比清醒。闻着来苏水的味道,我觉得内疚,甚至有些伤感。不知道为什么。 
  张建军在医院住了一星期,这七天里共有二十六人次请假去医院探望。其他出车时顺路探望的不在其列。战友们相互关心在我看来是件再好没有的事了。因此哪怕工作日不该放人外出,哪怕有的兵请假只是借机去水青玩,找我请假去医院的我仍然一律批准。 
  这天上午,李二明也来找我请假,说想趁着中午去看看张建军。 
  你也去看?我阴阳怪气地问他。虽然比他老许多的老贾也请过假,可那不是一回事——对李二明,我从来也不放心。 
  看看,这小伙不错。李二明的理由很简单。 
  噢,我说,也行,咱们一起去。 
  李二明愣了一下,旋即说好。 
 
我和李二明一路无语。我平时总是训他,所以单独同他在一起而他又没犯错的时候反倒不知该说什么。走在水青县医院住院部三楼安静的楼道时,一个端着饭盒的短发女孩与我们擦肩而过。这时我注意到李二明同她对视了一眼,李二明甚至微笑了一下。 
  对视和微笑都没错,我没有理由指责李二明什么。可是走了几步,我还是忍不住问他,她是谁? 
  你不认识?李二明反问道。 
  我怎么会认识。我有点奇怪。 
  大老刘的侄女嘛,连里都认识。李二明说。 
  她干啥的? 
  在自由市场学裁缝。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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