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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6-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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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样,春生才特别的冷,他穿的不算薄,临走时父亲在被窝里将他的厚绒衣服脱给了他。父亲不能到凉风垭口去,他有严重的哮喘,一个冬天咳得人心里淌血。不能去凉风垭口父亲就只好成天躺着,他没有了厚绒衣,起来更加受罪。尽管春生穿了一件线衣,又加了一件绒衣,外面还穿了一件厚厚的牛仔服,但他仍然冷,冷得几乎没有感觉。 
  这是怎样的地方,这是怎样的冷呵。凉风垭口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上,凉风垭口之外,是个很大的高原坝子,这个坝子的寒暖阴晴都和这个垭口有关。这个垭口一起雾,坝里的气温骤然下降,这个垭口一刮风,坝里的天气立即冷飕飕,即使出着太阳,人们也得穿上厚厚衣服。整个冬季和春季,凉风垭口的路都是冻着的,整个冬季和春季,凉风垭口的树都冰清玉洁着,都晶莹剔透着,琼树玉花般。可人呢?都冰清玉洁着,都玲珑剔透着,那就彻底完蛋了。春生走在厚厚的积雪上,他真有了冰清玉洁的感受,他觉得他连心脏都快冻硬了,冻成晶莹透明的水晶心。正在读高中的春生想这晶莹透明的水晶心并不诗意,反而残酷得比流血还令人惶悚。此刻,春生感到最冷的不是身上也不是心,而是他的背脊,他的前胸和脖子,他的身上,盘旋着一条蛇似的铁链,这条有二十多斤重的铁链现在使他冷得发抖,冷得灵魂出窍,冷得想骂娘。铁链是僵硬的,冰冷的铁链是会吸纳冰冷的冷的,正像它在火里会吸纳热,会变得彤红,会将人的皮肉烧得嗞嗞响,发出刺鼻的臭味。而在冷得人发抖的季节,铁链也会吸纳冷,它同样会使人的皮肤像烧伤一样的撕掉皮,会咬人的肉,会使你一想到它就浑身打颤,一身出鸡皮疙瘩。此时,这条铁链盘在他身上,就像一盘会啃啮人的皮肉、会将皮肉烧得嗞嗞冒烟的大蛇,会疼得人的心尖滴血,只是这种感觉,是用最恶毒的冷来表示的。 
  春生盘着冰冷的铁链去干啥? 
  原来,凉风垭口上有个钻山隧道,出了隧道,就是一条高速公路。所谓高速公路,其实是高等级公路,这在乌蒙山区就是最好的一段公路了。这条公路是国道,连接着滇川两省的交通运输,其重要,其繁忙是可想而知的。偏偏凉风垭口是这条路的老虎口,鬼门关,大约有两公里的路,完全裸露在凉风垭口的山坡上。这里风硬,冰冷的风被逼仄的垭口磨得刀刃样锋利;这里的风冷,冷得你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每一根神经都像泡在冰窟窿里。所以,这段路从入冬到春天,都被厚厚的冰凌覆着,很少有化的时候。这段路恰恰又是坡多、弯急、悬崖多的地方。提起这段路,所有的司机都会脸色煞白,身上发抖,就是最有经验、胆子最大的司机,对于这段路也从来不敢吹大牛,顶多也只敢说日他妈的,那天总算闯过来了。在这段路上,司机是不能用刹车的,路面比镜面滑,事实上镜面怎么会有冰面滑呢?只要一用刹车,汽车哧溜就到崖下去了。所以,所有到这里的车,都必须上链条。 
  车多、路滑,给汽车上链条,竟成了凉风垭口附近村民的一项产业。 
  每天,上百的村民从远远近近的村落赶来,他们带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铁链,从各处汇总在这里,为各式各样的汽车上链条。来的人有青壮年,有妇女,有十多岁的山里娃子,有的是父子,有的是夫妻,有的是弟兄。经营这种营生的时间长了,来的人就有了经验,有的用蛇皮口袋缝成袋子,把铁链盘在里面,背在背上;有的用背篓,沉甸甸的铁链装在里面像背着一块石头。有的拖在地下,有的盘在背上,还有人别出心裁,用弹子做了个木板车将链子放上拖着,但这样的机巧,在山路上是没用的,只有在公路用得上。 
  春生是第一次来,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日子逼得紧,爹就让他抓紧复习功课。春生是附近村里唯一的高中生,进的还是市里的重点中学,爹指望他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爹当了一辈子的代课老师,因为没有文凭而转不了正,直到今天每月还领60元,只要哪次惹得校长不高兴,校长就要叫他回家。爹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萎萎葸葸,他发誓一定要盘出一个大学生,在校长、村长以至于所有人面前直一回腰。自入冬以来,爹就随着村里的人去凉风垭口给汽车上铁链。爹身体单薄,又患有严重的哮喘病,每次从凉风垭口回来,他就咳得透不过气来,好多次都差点背过气去。春生一夜睡不着,他的心一阵比一阵紧缩,他比爹更难受。他几次提出要换爹去,爹都硬撑着,说不碍事的,咳还能咳死人?十几年都这样,不也过来了么?爹其实是要让他潜心读书,混出人样来,为他争口气。 
  这天晚上,爹咳得实在太凶了,没有间隙的咳,一声撵着一声,像决堤的水,这浪还没过去,那浪又压过来。以至于到天亮的时候,他几乎喘不过来了,眼睛瞪得老大,脸憋得青紫,痰里带着血。春生急得哭了,把家里有的药全翻出来吃了也不顶事。 
  天才亮,刚刚平静了一会的爹,又要挣扎着去凉风垭口。春生晓得,爹是为了让他读大学在攒钱呢。春生知道就是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就是一年四季路都凌着,爹挣的钱也是不够上大学的费用的。但那是个梦,是爹苦涩一生的一个温馨的梦。春生将虚弱的爹死死压在被窝里,不准他起来。爹挣扎着要起,春生倔犟起来,说你硬是要去,我就不读书了。我说过的,我一定做得到。爹这才软耷耷地躺下了,把脸埋在枕头里,似乎在低低地叹息,也似乎在低低地抽泣,脊背一抽一抽的。 
   
  一 
   
  春生走得早,他在山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他想他今天的运气一定会好,会比别人多上两次链条。春生尽管没去上过链条,但他从爹以及其他人嘴里知道上链条的竞争是很激烈的。尽管这件事是又苦又累又冷又脏,但上一次链条可以得60元,60元在他们这一带贫瘠山区,是个很大的数目了,在这高寒贫瘠凉冷的高原山区,一亩地的产值也就是两三百元,遇到冰凌干旱,啥都没有了。所以,上链条成了最抢手的生意,为抢生意,弟兄反目,父子不和,这村人和那村人打架的事时时发生。 
  春生满以为自己是今天第一个早起的人,山里人习惯睡懒觉,日子再贫穷,也不能穷得连懒觉都没睡了。这是他们唯一的享受,就像大款们要到啥阳光海岸游泳,要到海滩上晒太阳,要到酒楼吃海鲜一样。但春生刚爬上一个陡坎,走上高速公路的时候,他就看见远远的一个人影,从这个人手臂舞动的姿势上看,像是在铲雪。春生想这怕是收费站的人在铲雪,他有些感动,也有些遗憾。这雪和冰凌铲了,还上啥链条呢?但想想又笑,觉得自己愚蠢,枉自还读着高中,这雪和凌怎么铲得掉呢?几里长的路面,就算你动用了机械,也是铲不完的。就是铲完了,大雪顷刻之间又把路面覆盖了,刺人肌肤、穿入骨髓的凌风一吹,路面马上又冻住了,冰凌只会越积越厚。 
  这时,大雪又旋下来了,满天满野像有人在天上倒灰面(面粉——编者注)一样,铺天盖地倒下来。雪片密集,纷纷扬扬,搅得天地一片混沌,像煮在锅里的沸腾了的包谷渣子稀饭,看得人眼花缭乱,心烦意乱。春生的心情一下子坏到极点,他一步一滑地走到那个铲雪人的前边,隔着纷乱迷离的雪片,他看清是村里的周膘子,周膘子在小学时曾和他同过学,年龄比春生大三岁,读小学时就牛高马大,壮得像石碾,很冷的天气也穿着一件单衫,露出圆滚滚的肉。周膘子是孤儿,村里让他去读书,他读书不长进,读到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自小他在村里就很霸蛮的,偷鸡摸狗,翻墙上房无所不为。修这条高速公路的时候,周膘子就率先来偷汽车上的东西,说是偷,其实是抢。汽车一到这里,山高坡陡就得减速,他伏到比汽车高的岩坎上,汽车一来,一个箭步就落在车箱上,然后把车上的东西掀下来,等车走远慢慢扛回去变卖。那几年周膘子突然富起来,经常见他把“金利来”的领带系在腰上当裤带,把昂贵的西裤横七竖八、重重叠叠穿在身上,把五粮液、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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